苍青龙旗升起的时候，前面的商路正在向两边让开。
刚出矿海的船有大有小，货帆原本连成一片，此刻却像被人从中间划开，纷纷靠向远处礁背。
没有哪条商船愿意先撞上军阵。
三艘狭长战舰横在航路前端，一艘居中，两艘分列斜后方，舰腹下各亮着一条苍青光带。
更远的雾里，还有一面更高的主旗。
闻绍平走到前栏，看清旗边的军纹，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
“苍龙边军，平时只守东面的军港，不该到这边收船。”
陆昊的目光已经落在中间那艘先锋舰上。
船头悬着一块照影铜牌，映出的正是他的面容，牌角还带着接引司追血令惯用的钩纹。
来找谁，已经不用问。
陆昊还认出了旗角那个细小的钩印，与魏执川当初持有的追血令相同，只是如今接令来杀他的，换成了整支边军。
林薇也看见了那块牌，手掌缓缓按上剑柄。
陆昊却先转向闻绍平。
“炉台交你，带伤者去左边石湾，等我把路清开。”
船主没有说些争着上阵的话，立刻让舵工将牵索收紧。
古魔配合松开问界舟后拖架上的扣头，整座古炉转由九曜商船牵引，慢慢退出了正面的航路。
载着俘虏的天罗矿船也跟着转向，船上押守者远远挥灯，表示空舱封禁无异。
问界舟一下轻了。
鲁衡走到侧架解开摄星梭，顾岩接过主舵，星儿在最高的航灯旁站直身体。
三支新箭在她手边次第亮起。
陆昊没有等那几艘先锋把两翼完全展开，便抬手向前一指。
“直走，别跟商船挤。”
军舰上的号角在此时响了。
居中的舰首，一名黑盔先锋校尉扶着护栏，目光从照影牌转到独自驶来的问界舟，嘴角露出冷笑。
那名被接引司传得神乎其神的下界来人，居然真敢迎着边军往前。
他抬起令旗，两翼战舰同时加速。
品字阵开始收口。
三条青光不是直接射人，而是落向问界舟前后，把一片数十丈宽的星潮钉在原处。
这套合围用来截商船，一旦三舰围实，连弃舟的人都难从中间穿过去。
可陆昊正看着它们船腹下的潮纹。
退潮还在往回走，居中主舰压住了正流，右翼那艘却横在一道从矿海来的侧潮上。
阵刚立，已经有一股力在暗中拖它的尾巴。
“星儿，右边那艘，后舵上方第二只铜环。”
少女没有多问，星箭随弦声离手。
那一点银光从主舟上掠出，贴着对方舰腹下的青芒穿入，正中藏在厚护板后面的引力环。
第一层铜板被穿透，后方圆环随之一断。
右翼先锋舰船尾猛地偏转，原本合向问界舟的光带，竟斜斜扫向了中间那艘同袍战舰。
“转舵！压回去！”
校尉的喝声陡然变了调。
持舵军修拼命推把，舵盘转了，坏掉的引力环却再也拉不住船尾。
第二支星箭紧接着落下。
左翼舰上刚升起的连阵旗被一箭洞穿，旗杆后面那面护光铜盘也一起炸开。
三条相连的青带，当场断了两条。
陆昊脚踏虚空，从问界舟前方掠出，手中星陨剑沿剩下那道青光直斩而上。
居中战舰首部的尖角被剑气劈开，藏在下面的牵阵主轮裸露出来，下一瞬便从中央裂成两半。
还未收紧的口袋，已被从正面撕破。
顾岩猛转船舵，问界舟从两道断光中间穿过，前帆完整得连一条边都没破。
周围避让的商船上，许多双眼睛同时抬了起来。
刚才那三艘军舰摆得何等威风，一条小得多的问界舟冲过去，竟没让它们合上第一道阵。
黑盔校尉一掌拍碎身前护栏，归一九重的气息向外爆开，提着长槊跃出舰首。
他没去追轻巧的摄星梭，径直找上正站在断角上方的陆昊。
只要杀了这个人，身后那条船再快也没用。
长槊贯来，前端凝成一枚旋动的苍青钻锋，直刺陆昊胸腹。
陆昊伸手抓住槊杆，金色龙纹在五指间一亮，旋动的锋芒便被生生按停。
槊尖离他衣襟只剩半掌，翻起的青光却像撞在一道看不见的山壁上，再也前进不了分毫。
校尉猛地催动本源，双臂肌肉绷起，甲下甚至响起绞索般的紧鸣。
陆昊五指继续收拢。
精钢槊杆从他掌中一点点弯下去，校尉不得不跟着俯身，原本高悬半空的身形竟被压低了一截。
舰首那些等着统领挑起敌首的军修，眼睁睁看见自家校尉连兵器都拔不回去。
校尉眼神剧变，想弃槊退走，却被陆昊反手拖了回来。
星陨剑自下而上，一道清光穿过颈甲。
头颅刚飞起，离体魂光便撞上张开的鼎口，被灭亡之力当场碾碎。
陆昊连同尚存精元的敌躯一并收起，足下一点，已落到主轮碎裂的舰首。
甲板上十余名军修来不及再操弩，纷纷拔刀向前，刀锋密密压住通往舵舱的窄道。
他迎着刀光走过去。
第一剑切开刀幕，第二剑斩落两名执旗者，余下还在催动兵器的人被掌劲震离阵位。
一名军修趁乱钻向舷后，试图点燃收在暗槽中的火筒，陆昊甚至没有回身，剑气已从肩后穿出。
那只抬起的手停在半空，火筒连同点火符一起被鼎收走。
没有一团乱火落到外面的商船上。
右翼战舰终于被侧潮推到了浅礁，舰尾巨震，舱里的兵器架接连翻倒。
一根折断的帆骨被抛向外侧，正落往避在礁后的两条小货船。
陆昊左掌向旁一翻，方才护舟的金辉从袖底延开，托住那根长木，平放在无人经过的石脊上。
两条货船里的人原已弯下腰等撞，抬头却只看见一层渐渐散去的金色光影。
他们赶紧顺着空出的缺口退远，没有挤回交战处。
陆昊收掌时，正面那名想趁他分心催阵的军修才抬起手，星陨剑已将阵盘连着手臂一并斩断。
两件事接在同一口呼吸里，既没有漏过背后的人，也没有给眼前之敌留下空当。
星儿第三箭射断了仍想转向问界舟的重弩轴，随后招手收箭，主舟航灯始终亮着。
鲁衡驾着摄星梭从浅礁外掠过，将陆昊抛来的封舵符贴上敌舰后舱。
推进炉的余力被压住，陷在礁上的战舰再不能猛冲出来撞人。
左翼那艘见势不对，连阵旗都不再捡，掉头就往主军方向退。
陆昊并指向前，刚炼入体内的六重本元贯进剑锋，一道长长青光从舰尾穿过。
护舵重甲应声断裂，里面仍在转动的主轴也被斩为两截。
大船失去转向，沿惯性撞上外侧空礁，半边帆骨轰然倒下。
主舟上，古魔已抓住居中战舰抛出的拖链，把尚在漂动的船首牢牢扣在问界舟侧后方。
林薇跃过船栏，将几名想从断桅下面偷袭的军修逼回甲板，长剑连斩，主动扑来的两人当场倒下。
陆昊抹去控制石上的敌纹，令全舰护阵彻底停转，随即以魂力扫过三处战场。
仍在动手的一个也没留下，逃出的敌魂尽数被灭。
弃械跪伏者封住修为，留在已经失去操纵的舱内；战死者残躯与无主兵器由鼎分开收纳，适配净源先补回刚才的消耗。
三艘先锋，来时合成一阵，片刻之后却各自断在礁间。
远处那片压低的商帆，终于有几面重新升了起来。
闻绍平站在安全石湾里，手一直压着给陆昊传信的铜铃，此时才慢慢放开。
港口方向，一片熟悉的护光也亮了。
那是无归港新接上星脉的守阵，几位轮值船主已经合力封住军船靠泊的入口，港内居民正沿亮起的石阶退回内街。
陆昊看见那片光，目光稍缓，随即越过断舰，望向更远处的龙旗。
雾中，一艘厚甲主舰正带着一艘副舰缓缓靠近，后方还有两艘货舱沉重的运输船。
主舰前排炮口抬起，青金色光芒从炮腹深处一盏盏亮了起来。
陆昊收回星陨剑，朝问界舟抬了抬手。
“把船靠后，这一轮我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