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奇怪的是，平心娘娘没怒，十殿阎罗也没恼，反倒都笑了。
平心娘娘轻轻颔首：“当年我化轮回前，曾与十位兄长联手施巫族秘术，共推天机。推得一句：‘巫族一线生机未绝，尚在将来。’虽不知那人是谁，却有一条铁证……此人必知十二祖巫自有元神。”
她眸光温润，望向顾长渊：“今日方知，那一线生机，就在你身上。”
冥河老祖坐在角落，听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先前顾长渊说出“祖巫有元神”时，他已觉惊骇；此刻听平心娘娘亲口认下，还把巫族存续之望压在这年轻人肩上……他喉头一动，竟忘了合嘴。
这彻底颠覆了冥河老祖对巫族的全部认知……不光是他，整个洪荒的大能，怕是都没想过巫族还能推演天机。
若非亲耳听见，他绝不会信。
他当即转向平心娘娘，直截了当问：“娘娘，既然十二祖巫早知巫妖之战是个死局，为何还要拼死一战？”
平心娘娘望向他，神色平静：“天道既定，巫妖二族，非亡不可。单凭两族之力，岂能违逆天道？东皇太一、帝俊，和我们一样清楚这一战必是两败俱伤，可清楚归清楚，谁也改不了。”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那时能做的，不过是为族人争一条活路。就像当年龙、凤、麒麟三族……大劫临头，三位族长自斩本源，以命换命，只为给后裔留一线生机。”
冥河老祖默然点头，旋即目光一转，落到了顾长渊身上。
“顾小友，”他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看来不是平心娘娘与十殿阎罗数万年布局，恰好暗合天意；而是她们赢了……赢在目标从一开始就没落在蚩尤身上，更没想着和人族争洪荒。”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她们谋的，从来就只是你。所以，她们赢了。”
顾长渊心头一震。
这层意思，他真没想过。他甚至以为自己只是偶然撞进这盘棋局里的人。
可听这话，十二祖巫竟似早已算准他的出现？
可这又说不通……他本不该存在。
原初的洪荒轨迹里，压根没有“顾长渊”这三个字。
他眉峰微蹙，开口便问平心娘娘：“十二祖巫虽有元神，却从未修持。否则如今化作十殿阎罗，修为怎会止步于大罗金仙？元神未炼，推演天机便如无源之水。而圣人推演，亦不过一个量劫之内。巫妖大战已是极限，又怎可能提前算到我？”
冥河老祖听着，不由颔首，目光再次投向平心娘娘。
平心娘娘却笑了：“顾小友思虑周密，可惜漏了一处……你不知我们推演天机，靠的从来不是元神。”
她略一停顿，见顾长渊神色微动，才缓缓道：“你在截教修行，阵法一道想必不陌生。那‘十二都天神煞大阵’，你总听过吧？”
顾长渊瞳孔微缩。
原来如此！
他们不是用元神推演，而是借阵……以十二祖巫为引，布下都天神煞大阵，唤出盘古真身，再以盘古之眼观天机！
这事旁人难懂，可他清楚得很：盘古，不是圣人，更不是天道圣人。
他是混沌破开、洪荒初立以来，唯一的……大道圣人。
哪怕证道不久便身化万物，那一瞬的道果，也远超天道所能束缚。
天道圣人都能窥见数个量劫之后，何况大道圣人？
他轻轻点头，可念头一转，又生出新的疑问：
“娘娘，十二都天神煞大阵一旦布成，盘古真身现世，战力绝不输鸿钧道祖。别说灭妖族，便是硬撼圣人，也未必不能一搏。”
他目光微沉：“可您偏偏在此时身化六道轮回，令十二祖巫缺其一，大阵再难圆满……这等舍弃，真出于自愿？还是……有人逼您，不得不走这一步？”
平心娘娘脸上的笑意倏然凝住。
震惊，第一次明明白白浮上她的眼底。
她怎么也没想到……顾长渊只凭几句话、一点蛛丝马迹，竟真把这桩埋了亿万年的隐密，硬生生剥了出来。
顾长渊刚听完，便直截了当地对顾长渊道：“没想到，我竟真低估了你……你比我想的，还要沉得住气、看得透局。”
“不错，我化入六道轮回，并非本愿，而是被天道所迫，不得不为。
更甚者，天道怕我挣脱轮回再临洪荒，竟联合其余诸方，布下十二都天神煞大阵，明里是镇守，实则将我困死于六道之中。”
她顿了顿，声音微沉：“这些，我们早就在推演天机时预见了。可预见又如何？终究无力回天。”
话音一落，平心娘娘眉间掠过一丝倦意。十殿阎罗齐齐垂首，无声一叹。
至此，顾长渊心中最后一块迷雾也散了。
他正欲开口，忽见平心娘娘头顶那缓缓轮转的六道轮回中，悄然迸出一点微光……
不刺眼，不灼人，像一粒星尘坠入深潭。
平心娘娘没动容，十殿阎罗眼皮都没抬一下，连冥河老祖也只当寻常异象，浑不在意。
在他们眼里，六道轮回偶有灵光闪现，本就稀松平常。
可顾长渊却心头一震。
那光不对劲。
他眉心骤然裂开一道金线，第三只眼豁然睁开……
不是寻常法眼，而是盘古眉心轮中沉睡千载的智魄所凝，世人唤它“智慧之眼”，专破虚妄、照见本源。
一眼扫去，那点微光的来路、质地、气息，全数浮现眼前：
是恶魄。盘古七魄之一，主饥、怒、贪、争，寄于脐轮，号“饿”。
顾长渊唇角一扬，抬手轻招。
那光似有灵性，微微一颤，竟真的挣脱轮回束缚，如倦鸟归林，倏然飞向他……直没入脐中！
嗡……
一股沉厚炽烈的气息在腹中炸开，脐轮应声亮起，金红交织，如炉火初燃。
至此，他已点亮四轮：
顶轮承平衡与魄力，眉心轮启智魄，海底轮蕴力魄，脐轮纳恶魄。
封印松动，洪荒旧忆如潮涌至……更多隐秘、更多因果，尽数浮上心头。
这一幕，众人都看在眼里。
冥河老祖怔住，挠了挠后脑，脱口而出：“顾小友，刚才那光……打哪儿来的？怎么一照过来，我心里头‘咯噔’一下，跟见了老亲戚似的？”
话音未落，平心娘娘已含笑接道：“我竟一直不知……父神游荡洪荒的七魄之一，原来早在我身侧徘徊多年。”
她目光温润地落在顾长渊身上，“如今恶魄归位，与你相融，再无疑问：你，就是我巫族最后一线活路。”
十殿阎罗纷纷颔首，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
冥河老祖却更懵了：“等等……这跟我有啥关系？为啥偏偏我觉着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