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人已杳然无踪，唯余山风卷雪，扑打在泰山绝顶的孤崖之上。
慈航真人久久伫立，良久，深深俯首，行了一个最庄重的稽首礼，声音清越而笃定：
“顾长渊师兄尽管放心——无论世势如何倾覆，无论境遇几度翻转，
今日之诺，贫道铭心刻骨；今日之恩，贫道寸步不移。”
言罢，身影亦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苍茫云海。
他本欲径返普陀山，可足尖刚抬，又缓缓落下。
略一思忖，竟调转方向，直往逐鹿之野而去。
此刻他已参透慈悲法则，准圣之境，只在一念之间。
可他也深知——修为若凌驾于广成子之上，非但不是荣光，反成祸根。
于是当机立断，将法则之力悄然敛藏，如珠玉深埋匣中。
只待广成子等人证就准圣，他再破关而出，不争一时之先，只避无妄之灾。
更让他心头微凛的是：若旁人知晓，自己道基跃升，全赖顾长渊点化……
怕是阐教山门，再难容他立足半步。
此时他对顾长渊，早已不只是敬重，而是满心感念，近乎赤诚。
他当即屈膝跪地，五体投地，声音哽咽而炽热：
“今日能叩开慈悲法门，全凭顾长渊师兄提携！”
“此恩如岳，贫道永志不忘！他日但有驱驰，赴汤蹈火，绝不推诿！”
说着便欲立天道誓约，却被顾长渊伸手拦下。
“既称师兄，何须以誓为牢？”
“天道无形，慈悲有心——你心中自有分寸，便胜过万道雷纹。”
慈航真人肃然点头，抬头望向顾长渊，语气愈发恳切：
“顾长渊师兄，方才那卷经文，分明不似截教传承，
甚至与我玄门道法，也似隔了一重天地。”
“不知此经究竟从何而来？莫非……真取自命运长河？”
顾长渊微微颔首：“确系命运长河所出。”
“且此经，并非我手书，而是若干年后，你亲笔所录。”
慈航真人霎时如遭雷击，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盯住顾长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此人。
“大师兄莫要拿话试探贫僧！此经气韵雄浑、理路奇绝，远超玄门常轨，贫道焉能写得出？”
顾长渊摇头轻笑：“话不可轻吐，事不可妄为。”
“待到水到渠成时，自然拨云见日——只盼你初心不改，始终如一。”
“既已知其所来，蚩尤肉身，也该归还了吧？”
慈航真人虽仍满腹狐疑，却已明白：顾长渊心意已决，再问亦无回响。
他默然颔首，袍袖一挥，青光托起蚩尤残躯，稳稳送至顾长渊面前。
顾长渊指尖微勾，残躯瞬息没入虚无画卷，与头颅严丝合缝，重铸一体。
画卷内，蚩尤魂魄应声苏醒，如倦鸟归林，顷刻间与躯壳血脉相通、神意相契。
唯余四肢空缺，断口齐整，宛如被时光生生削去。
复原之路，尚待赵公明等人踏遍荒古，寻回断肢，方得圆满。
顾长渊却未多看一眼，只转向慈航真人，声如古钟：
“你既唤我师兄，我今日亦称你一声师弟。”
“慈航师弟，此别非寻常揖让——下次相逢，或已是兵戈交鸣、生死相搏。”
“唯愿彼时，你心灯不熄，对我截教门人，网开一面。”
语毕，身影倏然散作流光，唯余空山寂寂，雪落无声。
慈航真人朝顾长渊消失的方向深深一躬，袖袍垂落，额头触手，行的是最庄重的稽首礼，口中声音清越而沉静：
“顾长渊师兄且安心。”
消息传开，众人一听慈航真人竟撞上了顾长渊，心头顿时明镜似的——那几位连赵公明都压不住，又怎敢在顾长渊面前掀风作浪？
广成子只得轻叹一声，把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三分自嘲、七分圆场：
“咱们阐教突然现身轩辕圣驾之侧，确让截教吃了个闷亏。如今这般举动，倒也不算突兀——脸面总得拾掇拾掇，不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嗓音略沉：
“再者，蚩尤可是顾长渊亲传弟子。谁敢把徒弟的躯壳剁成八块，散落郑家宗祠、洪荒四野？顾长渊若真袖手旁观，那才叫反常。”
“此事就此揭过，权当没发生过。”
他主动揽下这摊事，旁人哪还肯添柴泼油？当下齐齐颔首，默许此举，算是替截教抹平了逐鹿原上那一笔旧账。
可慈航真人垂眸立着，心底却悄然泛起一丝凉意——原来同门之间，竟连这点分寸与担当都稀薄如纸。
……
顾长渊离了泰山，足下云气未散，人已踏进金鳌岛碧游宫山门。
刚与通天教主寒暄不过数语，赵公明、金光仙等人便风尘仆仆赶回，衣袍尚带海风咸涩，脚步未稳便先向通天教主伏身叩拜，继而转向顾长渊，双手捧剑，将诛仙四剑郑重奉还。
紧跟着，他们将一具残缺却完整的肉身缓缓铺展于殿中青玉地砖之上——正是蚩尤。
顾长渊颔首，转身对通天教主道：
“师尊，弟子欲为蚩尤重铸形骸，烦请师尊出手，为其改易容貌。”
他自己也能施法遮掩，但瞒不过圣人慧眼；唯有通天教主亲自执手，方能不留丝毫破绽——重塑之时悄然化去巫族烙印，气息内敛如古井，连鸿钧道祖若不细察，也难辨其本源。
通天教主早看透他盘算，唇角微扬，却故意板起脸来，目光如电扫过顾长渊，似笑非笑：
“何须绕这么大弯子？你把这事全交予为师便是。”
话音未落，眼角还轻轻一挑，分明是在警告：少在我眼皮底下打马虎眼。
顾长渊只作未见，面上诚恳温厚，躬身一礼：
“没想到蚩尤竟有此机缘，多谢师尊成全。”
言罢，虚无画卷徐徐展开，蚩尤最完好的一段躯干浮于半空。
通天教主也不推辞，袍袖一拂，五处断肢应势而起，在碧游宫穹顶之下静静悬停。
时光流转，筋络重续，骨血相融，面容渐变——可当新颜初现，顾长渊眉头微蹙，目光迟疑；赵公明与金光仙更是怔住，喉头微动，却硬生生把疑问咽了回去。
眼看重塑将成，顾长渊正欲开口试探，忽见蚩尤新生躯体下方，凭空浮出一座赤铜巨鼎，炉身八卦流转，烈焰隐而不发——正是首阳山八景宫中，太清圣人镇宫至宝，八卦炉。
炉口一张，吸力如渊，蚩尤肉身倏然没入其中。
顾长渊心头一跳：老子来了。
果然，下一瞬，青袍素净、鹤发童颜的老子已立于通天教主身侧，两人稽首互礼，声如松风。
顾长渊率众俯首，赵公明等亦随之跪拜，礼数周全。
老子目光温和，望向顾长渊，语声平缓：
“为师助你弟子一程——这，是师祖送他的一份见面礼。”
话落，八卦炉腾起紫焰，九转淬炼，日夜不息。
整整四十九日，炉火不熄，天地寂然。
终有一日，炉盖轰然掀开，一道身影纵跃而出，稳稳落地，双膝重重砸在碧游宫青砖之上。
先是向顾长渊叩首，再向通天教主与老子接连三拜，额头触地，谢恩之声字字清晰。
顾长渊却抬手止住，含笑示意：
“先照照镜子，再谢不迟。”
他指尖轻点，一面玄光镜凭空浮现，镜面澄澈如秋水。
蚩尤抬头望去，霎时僵住——镜中之人眉目清朗，唇红齿白，一身素净道袍，活脱脱是个初入山门的小道士模样。
震惊过后，眼神一软，委屈巴巴地仰起脸，望着顾长渊，像只被拎错窝的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