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渊忍俊不禁，心道：这副神情倒真讨喜。
见他不开口，蚩尤只得硬着头皮，小声嗫嚅：
“师尊……您该不会，真打算让弟子给您提灯扫阶吧？”
顾长渊干脆一推二六五，把整摊子事全撂给了老子和通天教主。
此时通天教主已缓缓开口：“蚩尤，为师将你重塑成这般模样，并非心血来潮。
你是祖巫之王，十二祖巫的本源之力尽数融于你一身；
又因祖巫血脉彻底觉醒，肉身与相貌皆向远古祖巫靠拢——
原先那副威猛相貌虽够震慑四方，却早已不合你如今的身份所需。
为师将你化作少年之躯，实为掩藏真容、封敛祖巫王息；
若单凭我一人之力，怕是还得削去你几岁年岁，方能彻底隐去气息。
幸而太清师尊及时出手相助，才让你保住了眼下这副少年形貌。
不过你也无需挂心，个头自会拔节而起——
我碧游宫中灵根无数，专供助长筋骨的先天血参、玉髓藤，从来就不缺。”
原来自己能稳住十几岁的模样，全赖老子搭了一把手；否则怕是连牙都没长齐，就得抱着奶瓶喊师尊了。
可惜这话蚩尤只敢在肚里翻腾，嘴上半句不敢冒泡，反倒恭恭敬敬朝两位圣人叩首谢恩，感念他们为自己重铸金身、遮蔽祖巫气机。
见蚩尤神色坦然，坦然接纳了这副新皮囊，顾长渊便不再多言，抬手一挥，直接将他送出碧游宫，命他先回长渊道宫，与旧友团聚。
赵公明等四人也随即告退，紧随蚩尤步出宫门。
顷刻间，碧游宫内只剩三人：老子、通天教主，还有顾长渊。
老子这才转过身，目光如镜，直落在顾长渊脸上：“你这盘棋，下得可真巧啊。
三皇五帝的教化之责，你一手揽下；可三皇末位、五帝终局，皆绕不开一场血劫。
为师原还琢磨，你会不会拿刚到手的天道功德硬扛过去……
谁知你竟甩出一记‘引火烧人’——让阐教弟子替金光仙他们顶了黑锅。”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此计只能用一次。待轮到五帝最后一人时，玄都若还想照搬，怕是行不通了。”
顾长渊一听就懂：老子这是在探他底牌，问玄都如何躲过杀劫。
他也没绕弯子，当即拱手答道：“太清师尊放心，弟子早有安排。
玄都师弟非但不沾半点杀业，还能顺势捞一笔厚实的天道功德。”
老子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哦？看来你是不愿细说了？”
顾长渊朗声一笑：“倒也不是藏私，不过是寻个合适的人，替玄都师弟把那口黑锅接过去罢了。”
兜兜转转，还是老法子——李代桃僵。
老子心知肚明：阐教那些人，绝不会再吃第二回哑巴亏。
他略一沉吟，便道：“此策虽妙，却难逃因果纠缠。
如今金光仙等人，已欠下十二金仙一份沉甸甸的因果；
待封神大劫掀开，这笔账，怕就是他们偿还的时候了。”
顾长渊点头应承，毫不否认。
这因果确凿无疑，但他早布好后手——甚至，这因果本身，就在他棋局之内。
通天教主没再追问，只盯着顾长渊，开门见山：“那你打算让谁来背这一遭？”
顾长渊朝通天教主抱拳一笑：“换作旁人，定是赔本买卖；
可弟子挑的这位，非但不损反益，还能借势破境，满载而归。
弟子敢打包票——届时他非但不记恨，反而会对玄都师弟与弟子感激涕零。”
通天教主眉峰一蹙，侧目望向老子。
老子静默片刻，忽而展颜一笑：“呵……你小子，竟打起了冥河老祖的主意？不怕他提着阿鼻元屠，找你讨说法？”
通天教主闻言，顿时醒悟——冥河老祖修的本就不是清灵之气，而是幽冥血海中滔天煞气、万古杀机。
这杀劫于旁人是催命符，于他却是滋补丹。
让他替玄都挡一劫，非但不会结仇，反似送礼上门。
只是通天教主仍有疑虑，直言问道：“下一轮考校人族的，是妖族。
冥河与北冥海那位妖皇鲲鹏，交情深厚，岂会为这点杀气，轻易撕破脸？”
顾长渊摇头轻笑：“师尊说得对，他确实不会为区区杀气，去惹鲲鹏不快。
可若那时，他已窥见‘杀之法则’的门径呢？——师尊以为，他还愿不愿为旧情，舍弃大道？”
“你说什么？”通天教主瞳孔骤缩，声音微颤，“你断言……五帝终局之前，冥河老祖便能参透杀之法则？”
三皇掌天，人族在圣王治下绵延近千年。
五帝继统，每位帝王坐镇中枢，不过百载光景。
待到家国体制成型，君主在位便愈发短促，能撑过六七十载的，早已是万里挑一的异数。
通天教主当时便心头一震——对他们这等存在而言，几百年不过一瞬呼吸罢了。
可如今连老子与通天教主，也仅勉强重聚一具化身，尚未真正复归本源。
新法则如雾中观花，虚渺难触，更别提参悟了。
顾长渊心里清楚，冥河老祖那副疯魔般的进境，确实让老子与通天教主都坐不住了。
他当即开口：“师尊不必动容。人有千面，法亦万宗。譬如修魔与修仙，魔道速成如奔雷，仙道稳筑似山岳。
可根基之厚薄、气运之深浅，岂是一朝一夕能比？”
这话刚落，老子颔首而笑：“说得透彻。冥河先参透血之律，再窥杀之轨，接下来所触之法，必带戾气、浸腥风、染煞气。
哪似你我所悟，皆出自混沌初开时的三千神魔本源，天然浑成，不沾尘垢。”
顾长渊立刻朝老子拱手一礼：“太清师尊果真沉得住气，条分缕析，句句入理。
师尊您细想——冥河所拾，不过是后天衍化之法，粗粝驳杂，信手可得；
可先天大道何等精纯？哪怕师尊有意取用，也需循序渐进，岂能囫囵吞下？
其中轻重缓急，师尊心里早有杆秤。”
通天教主一听，便知顾长渊并非搪塞，那后天法则于他而言，确如嚼蜡无味。
于是笑着对顾长渊道：“冥河这老家伙，倒真撞上大运，竟能得你援手。”
老子心知这是通天借坡下驴，顺势把话头轻轻拨开。
索性直截了当：“长渊，你让截教十二金仙背这口黑锅，怕不只是开头吧？
把五帝之首拱手让给阐教，恐怕也不单是顾念同门情谊，大方让贤？”
顾长渊挠挠后脑勺，咧嘴一笑：“就看他们有没有眼力见儿了。若还跟从前一样懵头懵脑，那可真怪不得旁人。”
通天教主耳朵一竖，立马听出弦外之音，忙正色道：“为师先撂下话——凡事留一线，莫把人逼进死胡同。
若真把十二金仙坑得太狠，你二师伯怕是要拎着扁拐亲自登门讨说法了。”
顾长渊摆摆手，毫不含糊：“师尊涉险之时，弟子已严令截教上下静守山门，谁也不许插手。
就算他们栽了跟头，也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半点扯不到咱们身上。”
一旁老子捻须轻笑：“放心，这小子向来不肯轻易沾因果。
我倒担心……二师弟那几个徒弟，会不会因这一劫，断了大道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