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云啐了一口，拂袖而去。杨秀忠瞥了眼五弟，又扫了眼早已不见踪影的六妹，低声道：
“秀明，莫往心里去，六妹正上火呢——我去盯紧她，别让她闯祸。”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追着杨秀云的身影奔远。
杨秀明纹丝未动。这门功法早已烙进骨血、熔入神魂，纵使此世身死道消，来生睁眼便是登顶之阶——它不单定今生，更锁万世根基。
若不换此法，何来五行真意？何承天宪道统？重活一回，哪怕手足成仇、血脉翻脸，也绝无半分迟疑！
大道无亲，道心即铁！
既已抉择，便不回首！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转身欲走。
忽听林间一声轻笑：“啧，你倒硬气，亲兄妹的情分，在你眼里竟如枯叶般随手就抖落了？”
杨秀明眉峰一压——方才交谈时，他神识扫过四野，分明空无一人！
他抬眼望去，只见浓密树影里立着两人，正含笑旁观。
左边是那头绿发如瀑的少年，本届新弟子魁首；右边则是铜皮泛光的扎尔古，外门铜皮一脉领头人。二人竟凑作一处，似是至交。
这俩人隐匿手段极刁钻：一个靠青碧发丝遮断气息，一个借铜色皮膜吞没声息，双双避开了杨秀明的灵觉探查。
他只淡淡扫了一眼，便垂眸继续迈步，连余光都懒得再给。
“任道远，我刚瞧见这小子背影，后颈汗毛全炸起来了……”
扎尔古盯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声音压得极低，“可他那个四哥、六妹，虽强，却只让人觉得寻常，压根儿不怵。”
任道远缓缓点头：“不是错觉——我心头也像被猛兽盯住，寒毛倒竖。他站在那儿，不像人，倒像一头刚开灵智的洪荒幼兕。”
“要不要……让别人试试水？”
“不！”任道远斩钉截铁，“听我的，离他远点——我心口那股警兆，一直在撞！”
“若能结交……倒比得罪强百倍。”
杨秀明信步而行，面上平静，胸中却堵着团闷气。
漫无目的走着，忽见前方水声轰然，一条浩荡大河横亘眼前。
他踱至岸边，静看浊浪翻涌，奔流不息。
水声哗哗，如旧友低语；波光粼粼，似故人抚慰。刹那间，烦忧尽散，心湖澄明。
他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那是前世九百年水神刻进本能的习惯，今世初醒，便在这河畔睁开第一眼。
一站，便是一整时辰。暮色悄然浸染天边。
他忽而一笑，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开水面。动作轻软，却暗合天地呼吸，道韵自生，浑然天成！
四十娴雅自然道·戏水篇！
这道法，前世从未参透；今日临河而立，兄妹决裂、悲喜冲撞，竟在激荡之中撞开天宪一角，豁然贯通！
指尖划水，恰满百息。那玄妙感倏然退潮，一如先前高卧一刻钟——每日仅此一次，多则不存。
可就这一百息，胜过苦修十日：真气如春汛暴涨，水性至理如掌上观纹，水系术法，顷刻通达！
收手起身，他转身欲归洞府。
身后忽有人开口：“这位师兄……您刚才拨水的样子，怎么像在拨动天道筋络？”
杨秀明一怔，随即默然——怎么走到哪儿都有人冒出来？方才他明明仔细扫过四周，确信无人！
唉……看来真得寻一门上乘探查术，不然往后怕是连打个盹都得提防围观！
他略带不耐地回头，目光一触，顿时僵住。
眨眨眼，用力揉了揉；再看，瞳孔骤缩；又揉，再盯——终于确认：不是幻象！
眼前少女，白衣曳地，金发如熔金流淌，眉目清丽而不艳，温婉中自有凛然气度。
身姿纤秾合度，步态从容如风拂柳，举手投足间，仿佛自带一轮皎洁月华，清辉漫洒，照得周遭草木都矮了三分。
这些尚不足奇——
杨秀明一眼便认出她是谁！
陨裂神主·洛宁瑶！未来三百六十五神主之一，执掌切割大道，出身七皇剑宗，一剑既出，宙宇可裂，时空可断！
“陨裂”之名，并非虚号——凡与她为敌者，无不崩解离析，形神俱陨！
穿越前的天穹大世界，五大神主镇守苍穹，她便是其一！
当年自己不知多少次跪在她画像前，额头叩出血印，虔诚到不敢直视！
如今，这位神主，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他揉了又揉，揉得眼眶发酸，才敢确信：千真万确，就是本人！
喉头一紧，膝盖几乎发软——好半晌才猛然惊醒：这是四十五万五千四百年前！她尚未证道，不过是个初入山门的小姑娘！
其实早见过——入门排位大典上，她就在第二位，那时他只顾盯榜单上的传承名录，匆匆一瞥，只记住了个纤细背影……奇怪，她不是七皇剑宗的人么？怎会在此？
杨秀明咬紧后槽牙，终于挤出几个字：“您……您……洛、洛、洛宁瑶？”
洛宁瑶微怔，这人怎么结巴成这样？却仍落落大方，浅浅一笑：
“覆水界，洛宁瑶。”
覆水界？杨秀明心头一跳——有灵窍资质的少年，多出自覆水小世界。
他脱口而出：“灵窍？”
问完便觉失礼，忙补一句：“灵相界，杨秀明，法相电丘鼠。”
洛宁瑶抿唇一笑，年纪比他小不少，笑容干净得像山涧初雪。
“嗯，九窍。”
九窍！至臻之数！难怪她日后能执掌切割大道，裂天断宙！
杨秀明郑重颔首：“幸会。”
语气已稳，呼吸渐匀，话也顺了。
“我刚在戏水呢！”
洛宁瑶一怔，脱口道：“戏水？”
“可不是孩童扑腾水花那般——这是四十娴雅自然道里的‘戏水’！”
洛宁瑶轻呼一声：“四十娴雅自然道？早有耳闻，竟真能得见！”
杨秀明含笑颔首，徐徐道来：
“四十娴雅自然道——
高卧松风、静坐云根、品醪初醒、试茗新焙、展卷生香、临帖凝神、对画忘言、诵经入寂；
吟啸林泉、抚琴流水、焚香养性、栽兰理竹、待月东山、听雨西窗、望云出岫、瞻星垂野；
负暄暖石、踏雪寻梅、观羽翔空、弄鳞逐浪、漱玉跳珠、濯足清流、倚翠听籁、摩挲古松；
登高舒啸、临渊静思、信步幽径、泛舟烟波、探壑访寺、穿林寻涧、围炉消寒、摇扇避暑；
随缘而安、忘忧而乐、奉亲尽孝、治学不怠、行善不彰、布施无相。
虽是伪道，却如百工之器，各有所长。您，可愿修习？”
洛宁瑶眸光倏然一亮：“这般大道，说传就传？你图什么？”
杨秀明正色敛容，指尖虚掐，煞有介事道：“我掐指推演，您将来必是擎天立地、翻江倒海的大人物！如今先攀个交情——等您一日腾霄，别忘了提携小弟一把！”
洛宁瑶忍俊不禁：“胡扯！”
杨秀明朗声一笑：“瞧，实话反倒没人信！这四十娴雅自然道，入门易，入境难。我教您，不算破例；若您手头有灵丹妙器、古籍残卷，顺手匀我一点，那就更妙了！
您这人，看着温软，骨子里却利落干脆，办事从不含糊。我看您投缘，就想教！”
“学，还是不学？”
洛宁瑶神情忽沉，眉宇间那抹柔婉、那点娇俏、那份玲珑，尽数敛去——刹那如双刃出鞘，凛冽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