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为何不学！”
杨秀明点点头，半开玩笑：“那好，先喊一声师父！”
却见她肃然起身，衣袂微扬，深深一揖：
“师父，请授我大道！”
再开口，仍是那一句，字字清越，毫无敷衍：
“师父，请授我大道！”
杨秀明收起嬉态，郑重还礼：
“喏！”
他抬手一指粼粼河水：
“戏水，须有一颗通透灵心，更要与水相知、相融。此道虽名‘娴雅’，实则直叩自然本心。”
他开始传授“戏水”之法。其实他只会其中十六式，这“戏水”更是现参现悟，全凭临场发挥。
讲完一遍，他刚提气欲再演第二遍——
“此道重在体悟，勤修不辍，日久自明。今日不成，便明日；数月不行，便数年——终有贯通之日。再听一遍，您细察……”
洛宁瑶已悄然蹲下，素手轻拨水面。
河水应势奔涌，如受号令，随她指隙流转、回旋、跃升，竟似有了呼吸。
她这一戏，足足一刻钟，比杨秀明先前所演的百息，多出数倍。
“原来如此，返璞归真罢了——谢师父！”
杨秀明哑然。真真是天赋灼灼，出口即成。
稍顿，他扬眉道：“既然戏水已通，再教您一道——散步。”
洛宁瑶喜形于色：“好！好！”
其实杨秀明压根没练成过“散步”。此道极难，他前世三十年晨昏踱步，愣是没摸到门径。
见她一点即透，他心头微动，当即开口传授——说是教，实为借她之身，反向参悟。
洛宁瑶静听片刻，随即起步。
一步落，气息与风同频；两步出，身影与影共移；三步之后，人似融入山水气韵，不施法术，不运真元，但凡溪涧陡崖、乱石荆棘，皆如平地缓行，步步生春。
杨秀明凝神屏息，寸步不离，紧随其后，揣摩步调、调整呼吸、校准神意，拼尽全力追摹体悟。
半刻钟后，他忽觉灵台澄澈，万念俱寂，脚下不由自主浮起韵律——真真切切，踏出了“散步”真意！
河岸之上，他衣带飘然，步履轻健，一百五十息后长舒一气，周身真气如潮奔涌，又一门四十娴雅自然道，稳稳落进掌中！
此时洛宁瑶仍在行走，九百息未歇，整整一刻钟，方才驻足回神。
“妙！真妙！伪道之名，掩不住其神髓——古人诚不欺我！”
她由衷赞叹，转头望向杨秀明，眼波清亮，笑意盈盈，分明是撒娇讨教的神色。
杨秀明摆手止住：“打住！事不过三——戏水、散步，足矣！
另记一条：每日只用一次，贪多嚼不烂。”
话音未落，他转身便走。真不能贪啊——谁料才出洞府，就撞上一位神主级人物？大腿必须抱牢！
回洞府后，高卧一刻钟养神，清醒即刻入定。
修炼未久，他眉头微蹙：《太上清净大五行顺逆生灭天道经》威能浩荡，赐力无穷，唯有一桩难处——
每晋一重境，所需灵气，竟是常人的十二倍有余！
果然应了纯青真君那句箴言：五法归一，非海量灵机不可承托。
他却不以为意。海纳百川，贵在不舍昼夜；积沙成塔，胜在持之以恒。再多再难，也有尽头——那就埋头苦修！
只要咬牙、只要躬身、只要笃信，哪怕收藏寥寥、推荐稀疏，终将滴水穿石，一鸣惊人！
如此，苦修至夜半，酣然入梦；翌日破晓，再起修行。
入门后，饭食不再送上门，得自己去灵膳堂打饭。
灵膳堂里，宗门每日白送一碗灵粥，管饱不管灵；想加餐，或是尝尝用灵肉、灵草烹制的上等灵膳，就得掏灵石买。
杨秀明兜里空空如也，一文不剩——三千灵石早烧得干干净净。他舔舔嘴唇，咽下馋意，认了！
他端起那碗灵粥咕咚喝尽，又顺手抓了大把烤肉啃着。虽是凡俗烟火味，没半点灵气，但分量实在，硬是填满了肚子。
不是不想吃灵膳，是真穷得叮当响。
吃完起身离堂，抬眼便见远处站着妹妹杨秀云。
杨秀云也瞥见了他，鼻腔里“哼”一声，扭头就走，绕得老远，生怕沾上五哥一丝晦气。
杨秀明摇摇头，罢了罢了。他慢悠悠踱向河边。
又是那处水岸——昨日与洛宁瑶相会的地方。人影杳然，唯余清波微漾。他蹲在水边，撩水扑面，指尖拨弄涟漪。
玩一趟水，抵得上炼气十日；散一次步，堪比苦修十二天。
刚收步回神，远处青衫一闪，洛宁瑶含笑走近。
“师父，您来啦！”
“来了，您也到了。”
“师父，别总‘您’来‘您’去的，听着生分——这个，孝敬您的。”
话音未落，她已递来一只素雅储物袋。
杨秀明接过一扫，嘴角悄然扬起。
袋中整整齐齐码着八样灵食：灵肉做的溜肉段、红烧肉、回锅肉、卤肉，四道荤香扑鼻；灵草炒的、煎的、炸的、焖的，四样素净爽口；另有一口小缸，盛满温热灵粥，米香混着灵气直往鼻子里钻。
看来今早他在灵膳堂吞咽口水的模样，早被她瞧了个真切。
这些灵膳，少说值一百灵石，且有价无市——寻常弟子排队半月都抢不到一碟。
洛宁瑶出身显赫，靠山硬朗，指不定哪片树影里就蹲着暗哨。
灵膳确是好东西，修仙路上，补气养元有四法：
其一，借洞府地脉吐纳，可灵气稀薄，抢的人太多，常常入不敷出；
其二，直接握灵石炼化，快是快，但经脉扛不住，久了易崩；
其三，服灵丹提效，最猛，可丹毒缠身，耐药性一上来，再好的丹也成糖丸；
其四，便是这灵膳——安全、温和、润物无声，只是费钱费工，非灵厨十年火候炼不出一口鲜。
“师父，吃完了把袋子还我，我立马给您填满！旁人没有，您这儿，顿顿管够！”
杨秀明点头：“好，好。对了，你先玩水，再散步——今天教你‘四十娴雅自然道’里最顶用的一式：高卧。”
洛宁瑶应声而动，水花轻溅，步履徐缓。每一式都稳稳撑足一刻钟，比杨秀明还扎实几分。
这不是攻法，亦非法术，纯是悟道之径，和神我圣体压根儿不搭界。
她练她的，他吃他的——小口细嚼，仪态从容。
灵膳入腹即化，灵气汩汩涌进四肢百骸，肠胃如焚炉，连渣都不剩。这正是神我圣体的玄妙所在。
洛宁瑶收功归来，杨秀明也恰好搁筷。袋中灵食已少了近六分之一。她忍不住问：“这吃饭……也算四十娴雅自然道？”
杨秀明摆摆手：“不算。四十道里沾边的只有‘尝酒’‘试茶’，我都还没摸进门。”
“那这……”
“纯属我天生胃好，消化快。”他一笑。
洛宁瑶眨眨眼：“懂了。”
杨秀明忽而压低声音：“你身后，该有护道人在吧？”
洛宁瑶咬唇片刻，点头：“有。”
杨秀明长长呼出一口气：“那就好。有人盯着，我也落得清白，不怕旁人嚼舌根。”
“现在，教你‘高卧’——”
“高卧者，非懒卧，乃身心同寂，沉入最深之眠。眠中合道，道中养神，一息即炼，一梦即修，妙不可言……”
“等等！”洛宁瑶忽然抬手。
她眸光一凛，望向侧方树丛，厉声喝道：“谁？躲哪儿？滚出来！”
杨秀明顺势望去——几株矮树，一蓬野草，风过无声，空无一人。
“滚出来！”她再喝一声，眉梢已染怒意。
话音未落，树影一晃，人影乍现。
魁梧汉子昂然而立，脑袋锃亮如煮熟的红薯，正是扎尔古。
谁能想到，这铁塔般的汉子竟能敛息藏形，连杨秀明的五感都未曾察觉半分。
杨秀明脱口而出：“铜皮天赋的异变神通？”
洛宁瑶接口道：“隐匿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