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府学停课一日，苏禾打算回家看看。这一段时间没见花尧姝、花尧姮，还怪想她们的。
苏禾满怀欣喜地踏出府学的大门，却迎面遇上了一个她早就不想见到的人。
赵休言。
他早就知道苏禾入了府学，之前一直找不到人，后来得到消息了，人又进了府学，他也不能闯进去找人。今日府学休课，他赌苏禾今日会出来，特意在府学外堵人。
苏禾一出大门就察觉到一道炽热灼人的视线，抬眼望去，就看到赵休言那张晦气的脸。毫不犹豫，苏禾扭头就要回去。
然而她终究是慢人一步。
赵休言手下的人早就盯好了她，在苏禾的身影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不断逼近，阻断了她的后路。
苏禾转身，看向赵休言：“赵四公子，你这是何意？”
赵休言走上前，姿态从容，表情无奈：“小禾，我觉得我们得坐下来，好好谈谈。”
苏禾：“？”
她真怀疑赵休言脑子被门夹了，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
赵休言见她不为所动，继续说道：“给我个机会，好好同你道歉，我们之间有许多误会。”
怎么？你还要说打是亲、骂是爱吗？
苏禾更愿意相信赵休言不安好心，自然是不想跟他走的：“赵四公子，你的心意我收到了，我今日还有急事，咱们改日再聚吧。”
赵休言眯了眯眼睛。
“小禾，你怎么还没走？”
两方对峙，谁也不让谁的僵局被来人打破。苏禾扭头望去，居然是陈敬之和王书。
王书打算回家一趟她是知道的，只不过王书还要收拾一些东西，还得一些时间，再加上两人不顺路，苏禾这才自己出发的。至于陈敬之，他不是没打算回家吗？
问话的人是陈敬之，赵休言盯着他看了两眼，又扫过他身边的王书，扭头揽过苏禾。这时他才发现，苏禾已经不比他低多少了，这让他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来，低声说道：“他们是你的朋友？不想他们卷进麻烦里的话，咱们就快些离开这里吧。”
苏禾抬眼看他，冷笑一声：“你就只会这点把戏吗？”
王书也注意到气氛的不对劲，忐忑地问陈敬之：“这是什么情况，小禾又有麻烦了吗？”
陈敬之回道：“看起来来者不善。”
他们也曾远远见过苏禾与此人说话，却不清楚他的身份。以往见他们，都是和和气气的，今日怎么如此剑拔弩张？
旁边的王书正好对上赵休言看过来的目光，那一眼中的蔑视、轻慢、无所谓和居高临下让他屏住了呼吸。可也只是一眼而已，对方已经收回目光，不再向他投来视线。
王书攥紧了拳头，有些不爽。
“小禾怎么总惹来各种各样的麻烦？”
陈敬之还在观察苏禾那边儿的情况，随口道：“小禾倒了大霉才遇上他们那群人。”
王书没说话。
另一边儿的苏禾盯着眼前的赵休言，眼神称不上友善：“你到底想怎么样？”
赵休言叹了口气，双手叉腰，似乎有些心累：“小禾，我只是想要一个坐下来、平静地交流一番的机会罢了。”
苏禾直视着他：“锦衣卫换到了别人手里，东厂直接消失，虽说黄宥官复原职，但也要夹着尾巴做人。这种关头，你还敢在外面兴风作浪？”
赵休言嗤笑一声：“赵家跟黄公公不过是合作罢了，你以为我们依附于他，是他的走狗？”
苏禾眼珠一转，看来阉党之间何止不是铁板一块儿，简直是四面漏风。
“赵家不过暂时蛰伏，等待风声过去。可说我们怕了，怎么可能呢？”赵休言将苏禾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我们之间的事，牵扯到别人就不好了。”
“你想去哪里谈？”苏禾问。
“临街的迎春茶楼，怎么样？”赵休言让周围围着的手下走开一点，拉远距离，腾出一小片空地显得没那么有压迫感，“就在这附近，来往的人也不少，我直接把二楼包下了，不用担心有人偷听到我们说话。我也不好对你做什么，你大可以跳窗逃走。”
说到这儿，他被这个说法逗乐了，笑了一声才道：“怎么样？你还有什么顾虑？”
苏禾挂着笑：“不敢。”
赵休言勾唇笑道：“那......走吧？”
“好啊。”苏禾一口答应下来，“我与朋友们说一声，免得他们担心。”
“可以。”赵休言不怕她耍花样，坦然接受了这个条件。
苏禾合拢手，远远朝陈敬之、王书喊话：“没什么事儿，正巧遇到赵四公子，一起去喝杯茶、唠唠嗑，之后便回。”
王书挥了挥手，催促道：“你们快去吧，我们也要走了！”
陈敬之微微蹙眉，目不转睛地盯着苏禾。
苏禾见陈敬之点了点头，才转而同赵休言说道：“咱们走吧。”
她竟真的乖乖跟着走了，赵休言领先她半步走着，不断用余光关注着苏禾的脚步，惊奇于她的乖巧听话。
但转头想到，赵家势大，就算苏禾自己本事不小，也断然不敢以卵击石，必然是要低下她高傲的头颅，俯首称臣的。赵休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半抬着头，十分傲气。
苏禾不清楚他的这一番心理活动，只见此人突然开始跟愤怒的牛一样从鼻子呼气，又跟开屏的孔雀一样抬着头，雄赳赳气昂昂地前进，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苏禾在心里骂了一句神经病。
来到迎春茶楼，这里的装潢并不富贵奢华，十分普通。赵休言扫视一眼，尽管提前来定过见面的地方，再看一遍，还是会觉得简陋得难以忍受。
他微微皱眉，但好歹没有当众发什么脾气，也没有说什么“我都是为了你才忍受这种上不了台面的茶楼”之类的话，原本还有些担心要遭受魔音贯耳的苏禾松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
她真怕受不了这人的嘴，而忍不住当场同他打一架，一决雌雄。
赵休言点了壶茶，又要了几盘点心。
这茶楼开在府学附近，主要服务的就是大多数家里条件一般的学子，东西自然算不得多好。赵休言点的东西很快端了上来，茶水泡得水平很一般，入口只有苦味，没有回甘，点心也不新鲜，味道还一般。
赵休言各样尝了一口，脸都绿了，直接吐了出来。
“呸呸呸！这什么啊？”赵休言面色不善，跟吞了只苍蝇一样，“这是人吃的吗？”
苏禾上辈子也不爱吃味道不怎么样的，只是后来在苏大壮手下实在填不饱肚子，这才一点儿不挑了，后来跟着花氏姐妹俩，吃的又好起来，也依旧对所有事物接受良好。
但在赵休言定下的地方、在赵休言面前，苏禾不敢吃这里的食物，也不敢喝这茶水，但这不影响她对赵休言冷嘲热讽：“难为赵四少爷，屈尊降贵到这种地方。您是金贵人，自然吃不惯这种，何必为难自己？”
赵休言本来也不是什么脾气温良的好人，被苏禾一而再再而三的“忤逆”，自然也来了火气：“不会说话就少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苏禾不置一词，耸了耸肩，不再说话。
“地下那件事儿，算我对不住你。”赵休言犹豫了好久才开口。
苏禾觉得好笑，什么叫算对不住？当初他怀着自己的那点儿小心思，将她带到那里，又设下一局“游戏”，放任那些人对她言语轻慢、举止无礼，不也是他背后默许主导的吗？就为了敲打敲打她，让自己享受那种掌握人的生死的感受。
苏禾含笑望着他，静静看着他装模作样地演戏。
赵休言又叽里咕噜说了半天，苏禾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维持着微笑，不置一词。
赵休言说得口干舌燥，一抬眼就是苏禾这副死人样，就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别说多郁闷了。
“喂！话都不会说了吗？”
苏禾摇头。
赵休言气得要爆炸，却还是硬生生压下来：“说话！”
苏禾无奈叹气，用他自己的话回怼：“不是你说我不会说话就少说话吗？”
赵休言一噎，冷笑道：“这时候你倒是听话。”
苏禾顺着他说：“对啊，我这人很擅长听取别人的意见的。”
赵休言决定跳过这个话题：“那我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希望苏禾能冰释前嫌，抛去心里的芥蒂，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跟在他身后做小弟。赵休言可以利用赵家的关系，帮苏禾减少前方的障碍，而苏禾要继续帮他做教训赵明台之类的事。
“没有你，我就过不了岁考，拿不到选贡的名额了吗？”苏禾不以为意，“没有你，我就入不了国子监，做不了官了吗？”
萧泠那边儿的势力，她还没真正用过几次呢。只要萧泠没有彻底放弃她这条线，苏禾多多少少能从她那里得到助力。
苏禾浅浅笑着：“我又不是非你赵公子不可，你凭什么觉得，你轻飘飘的几句话，我就会屁颠屁颠去捧你的臭脚吗？”
赵休言皱眉：“花苏禾！你的嘴里是吐不出一句好话吗？”
“像听人说好话？这还不简单？”苏禾冷笑，“愿意热脸贴你冷屁股的人多了去了，你随便找一个不就得了？”
“你放肆！”赵休言猛地一拍桌子，“你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盯着你、想杀你泄愤吗？本公子这是给你指一条生路，给你一个保命的机会！”
拍桌时他就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苏禾。苏禾也拍案而起，与他平视：“那就来杀，谁能杀了我，我敬那人是个厉害的。你以为你施舍个什么‘活命的机会’，我就会毫不犹豫地感恩戴德？我告诉你，与其他人，我可以识时务者为俊杰，与你，我没有半句话好说！”
赵休言暴怒：“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语毕，赵休言一掌袭来。
赵休言这一掌并非虚张声势。苏禾侧身时，分明感觉到他指节擦过耳畔带起的风里裹着寸劲，若这一下落实了，少不得要耳鸣半日。
她不敢托大，拧腕那一下用了十足力气，可赵休言手腕只是被带偏半寸，便硬生生稳住，反手一扣，五指如铁箍般钳住了苏禾的小臂。
苏禾心头一凛，另一手立掌朝他肘弯劈去。
赵休言冷哼一声，不退不避，抬膝直撞她小腹。
苏禾被迫撤力，扭腰闪避，同时被抓着的那条手臂猛地一转，借他握力反把重心夺回。
两人在逼仄的茶桌旁拆了七八招，桌翻椅倒，杯盏碎了一地。
赵休言越打越惊。他本以为自己认真起来，三招两式就能制住苏禾，可眼前这人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招式杂是杂了些，却招招奔着关节要害去，狠辣异常，绝非花拳绣腿。
他心里震惊，自然就分了心神，一个不注意，就被苏禾五指扣住喉咙，后腰狠狠撞在窗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禾喘着气，额角渗出细汗，手指却纹丝不动地卡着他喉结下方。赵休言呼吸一滞，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惊愕。
苏禾一手掐着他，另一只手朝他脸上扇了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茶室间响起，赵休言被打偏了头，懵了一瞬。等他反应过来，要跟苏禾决一死战，苏禾反而放开他后退几步，拉开了距离。
“赵休言，这是你应得的！”
“你在狗叫什么！”
赵休言怒喝一声扑过来，跟苏禾扭打在一起。
苏禾趁乱又是一巴掌：“那天在街上，那个戴着面具的人就是你，你以为我认不出来？！”
赵休言手下动作一滞，被苏禾钻了空子，一拳将他掀开。
屋外守着的人听到动静想要进来，苏禾已经翻窗而出，只留下背后的一片兵荒马乱。
没想到真让赵休言说准了，她还真是翻窗逃走了。
双脚稳稳落在地上，周围响起几声惊呼。苏禾站起身，被街上的人围观，指指点点。
该死的赵休言！
窗户临街，是方便她跑路了，但翻窗逃出会被人围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