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禾向前半步，擲地有聲道︰“我當時驚魂未定，腦中只有一個念頭，便是要留下證據，證明我是受害者，而非行凶之人。”
“王書與凌宇軒二人，原本計劃擄走我之後，偽裝成我被劫匪擄走，再由王書假意施救。他們早已預謀好一套說辭。倘若現場沒有搏斗的痕跡，官府查驗之時，便會以為是我單方面行凶，二人毫無反抗。”
“我方才從死亡邊緣爬回來，力氣耗盡，手腳依舊殘留迷藥過後的酸軟。我沒有辦法立刻離開。我只能就地，盡可能留下能夠印證我遭遇的痕跡。我劃開他們的衣袍，是為了造出纏斗相搏的假象，好讓仵作勘驗之時，能夠看出二人並非束手待斃，而是曾經動手相斗。”
“學生自知此舉，于法度上有不妥之處。可彼時身處絕境，我一介寒門學子，無家世依仗，若不留下這些痕跡，我怕是連公堂都走不到，便會被直接定為凶犯，含冤而死。”
這是什麼話？是說沒有明顯的痕跡作為證據，他們就會權勢壓人，不分青紅皂白就定她的罪？
“荒唐！真若是清白，何須自作聰明篡改現場！律法講究據實勘驗，豈容你私自改動物證！”
“大人說得沒錯。”甦禾坦然承認，“學生承認，私自改動現場，是我考慮不周。可這是求生之下的權宜之計，絕非殺人之後的刻意脫罪。”
“權宜之計？律法森嚴，鐵證如山，何時容得人自作主張篡改物證！你明知此舉違規，偏要刻意為之，分明是心中有鬼！若你真是清白自衛，坦坦蕩蕩，何懼官府查驗、何需畫蛇添足偽造痕跡？”
這話刁鑽至極，直接將甦禾的求生自保，扭曲成了畏罪心虛、刻意掩罪。
滿堂帶著威壓的注視落在甦禾身上，可她脊背分毫未彎，抬眼直視，眼底無半分怯弱，只有一片冷銳，字字鏗鏘︰“大人說律法森嚴，據實勘驗。可學生想問，律法護理，還是護權？”
一直保持沉默的宋昭節忍不住捂眼。
祖宗，要不少說幾句吧！
刑部侍郎臉色驟變︰“放肆！公堂之上，竟敢妄議律法！”
“學生不敢妄議律法，只求一個公道！”甦禾不退不讓，“大人身在高位，執掌刑察，所見皆是規矩法度，可你可知寒門無依之人，身處絕境的無助？”
“凌宇軒之父身居朝堂，誰知道會不會跟誰沆瀣一氣！若當日荒宅干干淨淨，無半點搏斗痕跡，兩具尸體橫臥，其中一人還是官宦子弟，唯我一介寒門書生滿身血污立在當場！”
“屆時，若是權貴施壓、輿論引導、官官相護，誰知道官府會不會據實斷案？當真會信我被動自衛，而不是蓄意行凶？”
“若是我不留下纏斗痕跡，引人徹查，那找到的便全是證明我單方面蓄意殘殺同窗、恃勇行凶的蹤跡！我拼盡全力留下痕跡，換來今日當堂辯駁的機會！”
“學生承認，此舉觸了律法規矩，是我之過！可我敢問在座諸位大人，若我死守死板規矩、束手待冤，我這條寒門性命，誰來保？我的清白，誰來證？”
滿堂鴉雀無聲。
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但就這樣當面剖析，字字泣血，又難免令人不敢直視。
端坐主位的任平生輕捻著卷宗邊角，深邃的眸子沉沉落在甦禾身上，眼底情緒晦暗不明。
甦禾所言，偏偏也是事實。
短暫死寂過後，刑部侍郎壓下心頭震動，硬著頭皮再度發難︰“一派胡言！縱使你有苦衷，篡改物證已是鐵錯！憑此一條，你的自衛供詞便不足采信！全程說辭皆可作假！”
“我的說辭可以作假，水壺中的迷藥不假！身上的傷痕不假！荒宅的禁錮痕跡不假！二人預謀滅口的罪證不假！”甦禾冷眼看他，“我改的是痕跡，改不了前因！改不了他們下藥擄人、持刀滅口的滔天惡行！我為自保改錯，而非為殺人改錯！”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公堂對峙白熱化之際，堂外急促的腳步聲轟然逼近。
一名刑部差役神色慌張，跌跌撞撞沖入大堂，跪地急報︰“啟稟諸位大人！禮部員外郎凌大人，遞上呈狀！直言花甦禾頑劣狡詐、私改現場、蓄意弒殺學子，要求立刻將人收押刑獄、從嚴定罪！”
一石激起千層浪。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這邊兒還沒辯駁甦禾所言呢，告狀的人就撞上來，豈不是有坐實之嫌。
任平生緩緩抬眼，清冷銳利的目光掃過躁動的堂下、神色各異的三司官員，最後落回坦然立在堂下的少年身上。
片刻沉寂後，任平生薄唇輕啟，聲音清冷沉肅，蓋過滿堂紛亂︰“律法斷案，先論起因，後論瑕疵。”
“本案根源，始于凌宇軒、王書下藥擄禁、預謀滅口，惡行在先，鐵證確鑿。花甦禾絕境自衛，是求生本能。事後篡改現場，是處置失當、違規越矩，卻非殺人定罪之由。”
他目光凌厲掃向門外︰“凌大人縱子行凶在先，仗勢施壓斷案在後。本官奉旨督查百官，正要徹查其治家不嚴、子弟作惡之過！何人敢以朝堂私勢，干預刑獄公正？”
任平生垂眸，看向堂下的甦禾︰“花甦禾自衛屬實，清白可證。篡改現場有過，不予定罪，但需記過存檔。此案塵埃落定，凌宇軒、王書作惡自取滅亡，罪在自身，與甦禾無蓄意行凶之過！”
他的目光從諸位大人身上掃過，沉聲道︰“以上是我拙見，諸位大人以為如何？”
趁沒人看他的功夫，宋昭節瞪了眼甦禾，等任平生看向他時，才客套地笑了笑︰“依我看，他也不過是被逼得沒辦法了，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說來也有我們都察院的責任，朝廷中諸多蛀蟲，都察院還沒把他們揪出來，肅清害蟲，以至于百姓不信任朝廷，倒是我們之失。今日這案子，錯不在花甦禾，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
任平生瞧了他一眼，罕見笑了笑︰“宋御史言之有理，早便听聞宋御史剛正不阿，對那些害蟲向來不會心慈手軟，是國之棟梁。想來也是都察院自身也有藏得深的，拖累了你們的腳步。”
宋昭節微笑不語。
你也跟那個花甦禾一起閉嘴，少說兩句。
任平生話音一轉︰“錦衣衛也有責任，過去被有心之人掌控，成了濫殺無辜、徇私枉法、以權謀利的工具，如今我掌權，定要好好肅清此風氣，不忘錦衣衛督察百官之責。今日得見宋御史，便知某並非單打獨斗，心中可是松了一大口氣。”
宋昭節被其他人陰惻惻的目光盯了許久，听著任平生的“奉承”話，真是心煩。
好在這位新官上任三把火燒了一年的指揮使大人終于沒再盯著他，轉而問起另外幾位大人︰“侍郎大人，你怎麼看？”
“我......”
刑部侍郎啞口無言。按他的意思，肯定是趁這個機會，給甦禾定罪，借機取了甦禾的性命，再不濟，也要上刑，狠狠打一頓，搓搓甦禾的銳氣。然而，被任平生盯著，他哪兒敢將這話講出來？
他不說話，任平生也不說話，堂內就這樣安靜下來。
一得空就瞪著甦禾的宋昭節終于舍得移開視線，落在始終不答話的刑部侍郎身上。
一時間，大家都順著任平生的視線看向緘口不言的刑部侍郎。
被這麼多人盯著，他最終敗下陣來，咬著牙，幾乎是從齒縫間蹦出了幾個字︰“下官認為......”
迎著眾人等待的目光，他講出了剩下的話︰“花甦禾，雖情有可原，但到底有錯，多少還是要略施懲戒，以儆效尤。”
任平生又看向大理寺少卿︰“你怎麼看？”
大理寺少卿額角冒汗︰“這......下官听你們的意思就好。”
甦禾百無聊賴地抬眼看他。
事已至此，結果如何其實已經八九不離十了，甦禾無需擔憂，那股緊繃感就散去了，開始認真觀察起眼前這些人。
還挺有意思的。
“話不是這麼說的。”任平生敲了敲桌子，“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再加一個錦衣衛，大家都得表態，給案子下個結論，怎麼能隨波逐流呢？”
大理寺少卿苦笑道︰“那......恭敬不如從命，此案......花甦禾，就從輕處罰，意思意思......意思意思。”
“好。”任平生臉上還維持著笑容，征詢他們的意見，“此間案情，便由我陳情上書，匯報給陛下，如何？”
任平生畢竟是外人，就算當下表現得有意維護甦禾，也不敢保證他在寫奏折時依舊如此，宋昭節是有保護甦禾的任務在身的，不敢冒這個險，便主動開口，想攬下這個差事︰“指揮使公務繁忙，這等小事，還是交給都察院吧。”
另外兩位自然是想在奏折中說幾句壞話的，只是這位大理寺少卿不喜歡出風頭，便隱而不發。
另一位刑部侍郎就與他不同了，當即反駁︰“我看不妥吧。當初此人狀告李元忠幫助其子李鳴科舉舞弊，便是宋御史宋大人幫他告到大殿之上，你們二人的交情恐怕非比尋常吧。今日宋大人沒有主動避嫌就算了，再讓你負責陳情上書，誰知道你會不會在其中替他說許多好話，影響了案件公平？”
“此話怎講？”宋昭節略一挑眉，“便如指揮使大人所說，我剛正不阿的名聲早已廣為流傳，舉報人科舉作弊這樣的大事，自然不能馬虎，來找我不是很正常嗎？”
“讓您失望了，交情？我與花甦禾可沒有什麼交情，不過是公事公辦罷了。”宋昭節眉眼間帶上了一點桀驁，“至于替他說好話嘛......唉，少年人一身正氣，心中所求不過是考取功名，擁有他本就應得的正義罷了，卻遭逢此難。可憐吶，我不忍看少年心氣因不公待遇而流逝，替他說幾句好話、爭取從輕處置又如何？他本就是無辜的。”
“所以你果然會在公文中夾帶私情！”
宋昭節扶額，遺憾被花甦禾捅死的人怎麼不是眼前這個炮仗。
“好啦。”任平生斂了笑意，眸中冷冽，“我看二位都少不了在奏折中夾帶私貨，此事，還是交給我吧。”
刑部侍郎大喊︰“指揮使......”
方才開口，任平生警告的眼神便落在他身上。想到他的家世以及他家中那二位的權勢地位，刑部侍郎不甘心地閉上嘴，把未盡之語咽了下去。
甦禾的目光在幾人之間徘徊，最終看向宋昭節，帶著詢問。
宋昭節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好吧。
甦禾收回目光，只能祈禱這臨門一腳，任平生不會整出什麼ど蛾子。
沒有人再對他的安排有意見，任平生才著手安頓甦禾︰“花甦禾。”
甦禾收斂目光，垂眼，應答︰“學生在。”
“此案結果，還是要等呈報給陛下之後，等陛下定奪。在此之前，便辛苦你，跟我走一趟，在詔獄中待幾天。”
甦禾狐疑地看向他。
說實話，任平生這話實在是讓人很難心安，畢竟大家伙都知道詔獄是個進去就得脫層皮的地方。進去待幾天？還有站著出來的希望嗎？
任平生看出她的疑惑，也明白過去錦衣衛給所有人留下了什麼印象，解釋道︰“不會對你做什麼，我會命他們收拾出一間干淨的地方給你，不會少吃少穿，等陛下的決定下來，只要定你無罪，即刻便放你出來。若是定了要怎麼罰......”
甦禾後背微微繃緊。
“若是因你偽造了一部分搏斗痕跡而降罪于你，有什麼刑罰，也由錦衣衛施行。不過你放心，錦衣衛絕不會動私刑，所有行動，都以陛下旨意為準。”
甦禾收到了來自宋昭節“你自求多福”的眼神。
甦禾︰“......”
真是高看你了。
任平生又說道︰“或者......”
他似有所指地斜睨向刑部侍郎︰“或者，你想待在刑部的大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