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月，上个月月考的名次出来，榜前聚集了一层一层的人群。
苏禾站在不远处，扭头看向仍紧跟在身侧的人，笑眯眯地问道：“你要不要帮我去看看？”
那人微微蹙眉：“这种事，为什么要我去？”
“你就不怕我趁看榜之时，借着人群遮掩，传递什么消息？”
那人看穿她只是懒得自己去挤，不为所动：“那就等没人了再去。”
“我现在就想知道结果。”
那人冷酷拒绝：“我去看的话，没人在你身边守护。”
“哦。”
苏禾果断放弃，并不强求。不过从路过的学子的眼神和只言片语中，已经得知她又拿了第一。
意满离。
苏禾照常在府学中行走，日子与从前相比，不过是身边多了条“尾巴”而已。
直到，锦衣卫来人，要提审苏禾。
据说本来只是三司会审，将案子再确认一遍，锦衣卫新任的指挥使任平生，以案件死者凌宇轩为官员之子且有主动作奸犯科嫌疑，而锦衣卫有督察百官之责为由，要求参与此案调查。
苏禾第一次见到这位仅在花尧姝、花尧姮口中听说过的坚定的保皇党指挥使。
黑色皮毛油光锃亮，高大的骏马在府学门前缓缓驻足。
早就接到消息的孙教授孙绪成亲自来门口迎接，因任平生提前要求不要大张旗鼓，门口只有孙绪成、苏禾、跟着她的守卫三人。
“见过指挥使大人！”
苏禾站在孙绪成斜后方，借着行礼偷睨这位风光无限的指挥使大人。
一众锦衣卫的飞鱼服在今日刮起的大风中猎猎作响，腰佩绣春刀显得十分凛冽。众星拱卫中，为首那头高头大马上、俯视着府学大门前几人的任平生，从马背上翻身而下。
他身姿欣长挺拔，眉眼清俊冷冽，年岁刚到及冠，目光通透锐利，面容沉静端方。一身制式飞鱼服，未配张扬配饰，腰间一柄窄身绣春刀刀鞘沉黑，敛尽锋芒，似乎与旁人的不大相同。
苏禾打量着任平生的时候，任平生也在打量着她。
说实话，还挺意外的。
他倒是对这人的名号早有耳闻，毕竟若不是苏禾跑去揭发李家所为，连带揪住了阉党的小辫子，让陛下决定敲打敲打他们，杀鸡儆猴，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也不会空出来，他一时半会儿未必能这么快升迁。
说起来，苏禾还算他半个贵人呢。
只是，在他调查到的消息中，苏禾就是个书生，爹娘早逝，自己是个流落在外、近几年才被找回、家里连块儿地都没有、与两个姐姐相依为命的可怜人。
在他想象中，连地都没得种的苏禾大概就是身形清瘦、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如今一看，块头还不小。
任平生收回目光，与孙绪成寒暄：“孙教授不必多礼。”
与他眼神中展现出的凌厉相比，他开口说话时给人的感觉就截然不同了。任平生声音清冷端正，话语间毫无以往锦衣卫给人的跋扈压迫之感，礼数周全，态度谦和。
苏禾在侧旁听，好奇这位指挥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孙绪成心头微松，面上依旧恭敬：“指挥使大人亲临敝学，蓬荜生辉。学子年幼无知，牵扯刑案，劳烦大人费心核查，实在惭愧。”
苏禾瞥向孙绪成。
任平生眉头紧锁起来，显然是对他所言有所不满，表情都冷淡了几分：“职责所在罢了。”
不给孙绪成再开口的机会，任平生目光落在苏禾身上：“花苏禾，随我去刑部一趟吧。”
苏禾弯腰行礼：“学生遵命。”
她直起身时，余光扫到那个一直跟着自己的“护卫”快步上前，朝任平生抱拳行礼，低声报上身份，三言两语交代了刑部那边的安排。
任平生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知道了”，便翻身上马。
身后一名锦衣卫牵了匹马来，示意苏禾上马。
苏禾看着那匹高头大马，犹豫了一瞬。
“怎么？”任平生居高临下地看过来，“不会骑马？”
“回大人，会。”
苏禾踩镫上马，动作利落。任平生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一夹马腹，率先朝长街尽头而去。
刑部大堂今日格外安静。
罗其为就是刑部的一位小喽啰，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他能参与的了，刑部的主事人是另一位侍郎。
大理寺来的那位也算是熟人了，上次李家案子也是他负责的。
至于都察院嘛......
苏禾对上宋昭节的眼神，撇了撇嘴。
宋昭节看她的眼神可不太友善，苏禾从中瞧出几个大字：“你怎么又搞事？”
苏禾被带到堂下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任平生案头摆着的卷宗，厚厚一摞，从她的户籍抄本到府学的月考名次，从王书的供词到凌宇轩家世的详细记载，连赵家近日的流言蜚语都被整理成册，整整齐齐码在一处。
苏禾心里一沉。
查得这么细么。
“花苏禾。”任平生翻开卷宗，“刑部的卷宗我看过了。荒宅现场查验无误，仵作验状、水壶残液、双方伤情记录，都对得上你自卫反击的说法。”
他顿了一下：“但有一处，我不太明白。”
苏禾垂首：“大人请问。”
“你中的迷药，剂量足以让你昏睡两个时辰。从你被抬进荒宅到你动手，前后不过一炷香。你的药效，怎么退得这么快？”
苏禾微微抬眼，镇静自若：“起初我确实昏迷了，但在被抬进院子、扔到地上的过程中，因为颠簸和摔撞，意识恢复了一些。只是，我醒来时仍然头昏眼花，勉强能听、能动，所以才选择装晕，随机应变。”
堂内气氛略有凝滞。
任平生居高临下，字字带锋，紧追不舍：“颠簸震荡冲散浅层药劲，勉强能动？”
“我阅遍药典卷宗，查出此药名为‘沉宵散’，专为禁锢人身所制，入体沉滞经脉、锁滞神智。哪怕经颠簸撞击，最多只醒浅层意识，躯体必定酸软麻痹、四肢无力，连站立尚且艰难。”
任平生语气陡然加重，直击要害：“更何况那水壶中下的药量，足以放倒两个普通书生。只凭一路颠簸摔撞，片刻便能恢复知觉，甚至反手拧断人骨、近身搏杀两人？”
一语戳破破绽。
这正是凌宇轩之父暗中递呈三司、咬死不放的最大漏洞。
刑部侍郎冷声诘问：“此言属实！花苏禾，你清醒得如此之快，还有余力反杀他二人，于理不合！”
大理寺少卿亦认同此言：“事有反常即为妖！你分明早已知晓二人图谋，提前提防迷药、蓄意布局反击，何来绝境自卫之说？你根本是蓄意预谋、私杀同窗！”
诛心之语轰然砸下。一旦扣上蓄意杀人的罪名，现场所有自卫痕迹、验伤供词尽数作废，苏禾难逃死罪。
不巧，还真让这位大理寺少卿说准了。
苏禾脊背挺直，面上不见慌乱，她对此景早有预料。
苏禾缓缓抬眼，迎上任平生锐利的审视，冷静道：“大人所言不差，沉宵散是迷乱神魂之药，并非单纯禁锢气力。那日我饮下药酒之后，确实头昏沉眩，意识昏蒙，四肢发软无力，并非装假。”
“只是王书与凌宇轩将我装入麻袋，抬上马车一路颠簸，丢落在荒宅冰冷地砖之上，重重一摔。猛烈撞击震得我头颅剧痛，昏沉的神智被硬生生撞醒大半。”
苏禾话锋一转，加重语气：“可那时我依旧浑身虚软，手脚不听使唤，只能闭目不动，佯装彻底昏迷。我不敢暴露，只因荒宅之中，只有我们三人，我一旦被察觉清醒，恐怕当场便会遭毒手。”
“我能起身反击，不是药性完全消散，是二人根本不给我留活路。”
“他们掳我到那儿，本就打算灭口。先是拳脚相加，狠狠殴打，将我逼至绝境。凌宇轩抽出匕首直刺我心口，刀刃已经抵近身前。生死一线，人之求生本能迸发，绝境之下，人会暂时忘却四肢酸软，爆发出平日难有的蛮力。”
刑部侍郎立刻抓住缺口，厉声打断：“强词夺理！就算绝境爆发力气，你何以懂得拧腕夺刃、封喉搏杀的招式？你府学念书，日日攻读经义，哪来这般杀人技法？分明早有准备！”
堂内众人目光齐齐钉在苏禾身上，看她是否还能辩驳。
苏禾面色不变，坦然回话：“学生的一位姐姐，自幼跟随父亲习武，本身武艺不凡。闲时，她曾教过我几招近身自保的粗浅本事，只为遇到歹人时，能寻机争一条活路。仅仅是自保的粗浅招式，绝非杀人技法。”
“当日缠斗一片混乱，尘土飞扬，视线模糊。我不过是慌乱之间抓住凌宇轩持刀的手腕，拼命向外反掰。我......”苏禾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羞赧，“我力气比较大，可能是因此，慌乱之中才不小心折断了他的腕骨。至于刀口，全是混乱厮打之中，刀锋胡乱划割，并非我刻意瞄准要害。”
苏禾抬眸直视上首，质问道：“大人，难不成被人持刀追杀，想要自保，还得先掂量自己会不会武功？若是学过几招防身之法，便算作蓄意杀人？”
“若是如此，往后但凡百姓遇盗匪持刀行凶，但凡略懂拳脚，都要被定为预谋杀人？这律法，难道是逼着受困之人束手待毙？”
一句话，反问得刑部侍郎脸色青白交错，一时语塞，哑口无言。
满堂寂静，连落笔录供的书吏都停下了笔。
任平生静静凝视堂下的苏禾。
他心中疑虑并未完全散去，指尖再次轻点卷宗，抛出另一重杀招：
“你说一切皆为慌乱之中的本能。那我问你。二人倒地之后，你为何不立刻离开荒宅，前往府衙报官，反倒留在院中，动手划开二人衣袍，伪造搏斗伤痕？”
底下响起一片议论声。
苏禾心头微震。
她万万没有想到，任平生心思细到这个地步，连荒宅衣料上细微的刀痕顺序，都被他勘验出来了。
大堂之上，空气仿佛凝固。
这是仵作二次复验时才发现的隐秘。
王书与凌宇轩衣袍上的裂口，有一部分是搏斗撕扯造成，可另有几道刀口，切口整齐，发力平稳，绝非混乱缠斗下的乱划，更像是事后刻意划出来的。
这是最要命的一处破绽。
若是坐实是苏禾事后刻意伪造伤痕，那先前所有“绝境自卫”的说辞，便会全盘崩塌，坐实她蓄意杀人之后，刻意伪造现场脱罪。
大理寺少卿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跟进，厉声喝道：“花苏禾！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人死之后，你还留在现场，刻意割裂死者衣衫制造打斗假象，这不是蓄意布局又是什么！”
苏禾冷眼看着他们丑态毕出。当初处理李家案子时，没察觉出他们有什么异常，此刻如此想置她于死地，很难不让苏禾怀疑他们也是阉党的人。
如果是真的，那就很有意思了。看着同伙遭逢不测，反而不露口风，帮着将案子推进下去，是黄宥早就打算弃车保帅？
苏禾又产生了另一个猜想，那场打击阉党的风波，会不会是皇帝与黄宥心照不宣、甚至双方约定计划的表演？
苏禾压下心思，先专心应对当下局面。
“大人明鉴，学生确曾划开二人衣袍。但绝非为伪造搏斗假象。”
“那你作何解释？”任平生眉峰微蹙，目光锐利如刀，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苏禾缓缓开口：“彼时荒宅之内，两具尸体横卧在地，四下荒无人烟。我虽然侥幸活下来，可浑身带伤，衣衫破损，脸上沾着尘土血污。我一个少年书生，孤身一人，满身血污，若是就这般直接奔去官府报官。”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真切的惶惑：“大人试想，我浑身是血，身上带着凶器，孤身出现在城郊荒宅，两具同窗尸体死在屋内。我直接跑去报案，旁人会如何看待我？”
“世人只会先入为主，认定是我行凶杀人。届时，我空口无凭，没有任何旁证。就算我讲出前因后果，谁会信一个满身血污、手握凶器的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