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与武亦儒的八卦之心并未得到满足。
陈敬之在此事上十分内敛，不到有结果的那一刻，他都不太想张扬。而花尧姝那边，苏禾跑去询问她的意思，同样讳莫如深，只告诉她，自己还没决定好，等有结果再说。
每日的事情那么多，他们也没那个精力一直琢磨这事儿，反正不管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还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他们总归会知道最后的结果的。
接下来两次月考，孙兆都没能超越陈敬之，始终屈居第三，偶尔向她俩投来的目光，阴鸷地像是要把人砸晕埋了。
他们还聚在一起讨论过，孙兆怎么变成这样。
苏禾随口说道：“也许是他上头那位给他施压了，不堪重负呢。动用全府学的老师给他补习，成果不如人意的话，那费这么大劲儿也太不值当了。”
另外两人深以为然。
武亦儒依旧看孙兆不顺眼，可关键的岁考在即，他没那么多精力放在这件事儿上，专心读书。
近几日，苏禾常觉得心烦气躁，眼前的字都要扭曲变形了，看得她越发气闷。苏禾果断丢下书，去找范勉告假。
范勉有心劝几句：“最后一月了，少学一天，会比别人差多少？机会转瞬即逝，怎么着也等岁考之后再松这口气吧......”
苏禾这几日睡不好，听范勉翻来覆去唠叨了很久，无异于让一个本就昏昏欲睡的人听催眠曲，听得她都快要直接栽倒在地上，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呼呼大睡了。
忍了一个又一个哈欠，苏禾终于等到范勉说得差不多了，这才懒懒抬眼：“那就让他们超过我好了，第一谁不想要？范训导，我清楚自己的情况，只是去散散心吧，心情松快了，书才读得进去。”
苏禾偷偷观察他的脸色，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范训导，我保证不会影响课业的，落下的我一定回来补上。姐姐独自在家，我已经好久没回去看她了，我不放心。”
范勉被她磨了一会儿，松了口：“但是三日太长了，一日吧。”
苏禾讨价还价：“两日。”
范勉爽快道：“可以，两日就两日。”
得了假，苏禾知会了陈敬之、武亦儒一声，脚步生风，头也不回地出了府学的大门。
本来想直接回家去，可转念一想，她又不是真担心花尧姝安危而告假的，也不用着急忙慌地赶回去。
苏禾脚步一转，打算去找张悦和徐老头坐坐。
说起来，有好一阵儿没去看望他们了。
仁心堂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褪色的木牌，风一吹，木牌轻轻磕碰，发出沉闷的嗒嗒声。空气中弥漫着苦厚的药香，混杂着炭炉煨药的温热气息。
苏禾抬手推开木门，铜铃悬在门沿，叮铃一声轻响。
堂内人不多，徐老头正坐在柜台后，手指捻着干燥的甘草，低头核对药方，张悦则在内侧的药臼旁，握着木杵慢慢捣药，木杵撞击药石的声响规律又平缓。
“徐老先生，小悦。”苏禾出声招呼，脚步往里面走。
张悦闻声抬首，见到苏禾，停下手里的活计，眉眼一亮：“小禾哥哥？好些日子没见你过来了，今日怎么有空？府学课业不忙吗？”
“向训导告了两日假，出来散心。”苏禾笑了笑，正要上前两步，眼角余光瞥见堂角的阴影里蜷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旧布袍，布料粗糙，肩头沾着尘土，头发枯槁散乱，大半都灰白了。他佝偻着脊背，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肩头不住起伏，咳嗽一声，身子便跟着剧烈震颤，仿佛下一刻就要栽倒在地。
他脸上一片灰败，眼底布满血丝，听见苏禾的动静，缓缓转过头来。
是楚益铭。
苏禾愣在原地，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
居然是楚益铭。
昔日朝堂之上风光无限的内阁阁老，如今贬为庶民，荣华烟消云散，一辈子的算计化为泡影，气急攻心，一场重病拖垮了他的身子。
如日中天的楚家顷刻间倒塌，他失势，家里又没有另一个顶梁柱，能维持生计就不错了，久而久之，自然不愿再耗费银钱给他抓药。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拖着残躯，一间间医馆奔走，只求能讨几副汤药续命。
这是听徐老头跟她说的。
徐老大夫叹了口气，捻着胡须，神色无奈：“楚老先生，不是老朽不肯施药。仁心堂虽常接济贫苦之人，可药材也是本钱。您这病症耗药极重，几副汤药下去，便是不小的开销，你也看到了我这医馆，鲜有人至，生意也不好，老朽实在难以供给。”
楚益铭干裂的嘴唇翕动着，还想再说什么，视线落在苏禾身上。
上次见面他还是高高在上的阁老，如今再见到，他却成了这副模样。
求生的念头猛地攫住了他，顾不得尴尬，他撑着墙壁，费力地站起身，踉跄两步拦在苏禾身前。
“苏禾，花苏禾，老朽求你。”楚益铭声音沙哑干涩，每说一句话都伴着压抑的咳嗽，“求你，借我银钱，买一副汤药。我病得很重，若是没有药，就撑不过几日了。”
苏禾站定，目光扫过楚益铭苍白浮肿的脸，还有他攥紧、指节泛白的手，缓缓开口：“楚老，银钱我可以出，足够抓这几副药。但天下没有白来的好处，我也不会平白无故接济陌生人。”
楚益铭瞪大眼睛，抓住苏禾的衣摆：“怎么算……咳咳……怎么算是陌生人呢？我与……我与你父亲，是……咳咳……是故交好友啊！”
苏禾恍惚了一瞬，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花尧姝、花尧姮的父亲，更是不为所动：“关我何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近两年才被姐姐们找回来的，跟那位父亲见都没见过。你跟他是故交好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那我跟你的两位姐姐……”
苏禾打断他：“你和我的两位姐姐断了联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能有什么干系？少在这儿攀扯了。我跟你，不过是在宫门口说过几句话罢了。”
楚益鸣知道无法动之以情了，神色挫败：“那你想要什么？但凡我身上还有的东西，只要能换这副药，都可以给你。”
“我不要你的财物，不要你身上任何物件。”苏禾微微俯身，双手压在他肩膀上，声音压得很低，只够楚益铭一人听见，“我要……关于阉党的秘密，比如说，神仙散。”
楚益铭病骨支离，苏禾的一双手只稍微用了一点劲儿，就让他疼痛难忍，双手无法动弹分毫。听到这话，更是浑身猛地一震，原本虚浮的脸色瞬间褪尽最后一点血色，瞳孔骤然收缩。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腰弓背，好半天才勉强稳住气息，压低声音，颤声道：“你……你怎么会问这个？有些事一旦泄露，不光是我，连你也要大祸临头！”
“大祸临头也好，平安无事也罢，是我的选择。”苏禾神色不变，“你好好想一想。你如今贬为庶民，无官无职，昔日门生避你如蛇蝎，家中亲人不愿为你买药续命。你就算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又能得到什么？不过是悄无声息病死在陋巷，尸骨无人照料。”
她顿了顿，看着楚益铭挣扎的神情，继续说道：“可若是你把秘密告诉我，我立刻付银子，让徐老大夫为你配药，他医术高明，屈居于此不过是因为他不喜与人打交道，稳住你的病情又有何难？多活一段时日不成问题。一边是无声死去，秘密永埋黄土；一边是换取续命汤药，你选哪个？”
楚益铭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来回游移。他半生沉浮朝堂，深谙秘密的重量，一旦被发现泄露内情，便是灭顶之灾。可病痛撕咬着他的脏腑，死亡的阴影沉甸甸压在头顶，求生的本能不断拉扯着他。
“……容我想想。”楚益铭声音发颤，紧紧按住绞痛的胸口，“此事非同小可，不能仓促决定。”
苏禾淡淡颔首：“可以。我不急。你慢慢斟酌。只要你愿意说，药，马上就能抓。”
她不再逼迫，直起身，转头看向柜台后的徐老头，高声恢复寻常语调：“徐老先生，许久没来，听闻您新收了一批道地的黄芪？我想看一看。”
徐老大夫抬头瞧了她一眼，冷哼一声：“小悦，取给她看。”
张悦应了一声，转身去取药材。
张悦脚步轻快，从药柜里取出一捆黄芪，放在柜台之上。药草带着山野的干燥气息，黄澄澄的根茎纹理清晰。
苏禾伸手拨弄着药材，余光却始终留了一丝留意角落里的楚益铭。
楚益铭靠在木柱上，胸膛剧烈起伏，一阵阵咳喘撕扯着五脏六腑。
求生的本能在心底叫嚣，可一想到神仙散背后牵扯到的人，一股寒意便顺着脊椎爬遍全身。他太清楚了，若是泄密，就算解决了当下的问题，也未必能逃得过之后的报复。可若是缄口不言，眼前这病痛便会将他拖入黄土。
几番内心拉扯，不过短短数息。他望着药炉升腾起的淡淡白雾，眼底的挣扎一点点褪去，只剩下走投无路的颓然。
他抬眼看向苏禾：“……好，我说。但你要记住，今日我所言，一旦外泄，你我二人，都必死无疑。”
苏禾微微颔首，示意张悦与徐老大夫暂且到内间回避。
徐老头瞧出二人要谈隐秘之事，也不多问，只嘱咐张悦随自己入后堂，将外间留给他们二人。木门虚掩，隔绝了后堂的声响，堂内只剩下药罐咕嘟沸腾的轻响。
楚益铭缓缓直起佝偻的身子，每动一下，就忍不住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他走到苏禾跟前，四下扫过，确认没有旁人，才缓缓开口。
“神仙散，并非民间偏方。最早是宫中内侍为求麻痹心神、消解孤寂而炼制出来的物件。”
“最初只在深宫之内流转，几位掌事太监暗中调配，供宫内宦官享用。后来有人动了贪念，将方子偷偷传出宫闱，慢慢流向京城市井。他们借此敛财，逐渐形成了完整的程序。”
“配方、药材采买、炼制作坊，大半都攥在宫内内宦手里。宫外有专门的信得过的商户替他们分销，从城南的暗市，到各坊的隐秘药铺，甚至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暗窑，都有他们的人手。”
楚益铭的目光沉沉：“这东西成瘾性极强，一旦沾染，便难以戒除。起初只是让人精神亢奋愉悦，久服之后，日渐消瘦，耗空家财，沦为无法控制自己的野兽。他们就借着神仙散，拿捏了朝中不少官员。”
“不少世家子弟、朝廷官吏，不慎落入圈套，染上此瘾。把柄握在他们手中，只能俯首听命，任他们摆布。有的人为了换取神仙散，不惜挪用公帑，出卖朝堂消息。”
苏禾静静听着。
“那幕后主事的，是宫中几位以黄宥为首的太监。”楚益铭继续说道，“有几处隐秘的炼制作坊，就藏在京城近郊，对外伪装成普通药坊，寻常人根本看不出破绽。分销的人更是层层掩护，就算官府追查，也很难顺藤摸瓜揪出宫内的根。”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又说出几个关键的人名与地点，皆是阉党在这条产业链上的核心人物，还有几处对外不为人知的窝点。
“这些，便是我知晓的全部。”楚益铭说完，身子晃了晃，脸上血色尽褪，“如今我把一切告诉你，你要信守承诺，给我抓药续命。”
苏禾眸光微动，确定自己已经将他说的这些记下，看向楚益铭：“我答应你的，自会做到。”
话音落，苏禾扬声朝后堂喊道：“徐老先生，劳烦出来一趟。”
徐老头与张悦应声从后堂走出来，只是徐老大夫瞧着不太高兴，吹胡子瞪眼的。
苏禾取出银两放在柜台上：“劳烦徐老，按楚老先生的病症，配几副对症汤药，银两尽数由我来付。”
楚益铭看着那锭银子，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一阵虚脱袭来，几乎要站立不稳。
徐老大夫瞥了楚益铭一眼，冷哼一声，拿起药方，便着手配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