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亦儒对比试十分在意，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足有半个时辰。
苏禾一身白底暗纹圆领袍，束袖，白毛大氅，头发高束成马尾，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
就挺......意气风发的。
说起来，他们大多数时间都在府学中，穿着一样的服饰，日复一日，苏禾与别人的区别，只在她更俊朗。现在一装扮，真是应了那句话，人靠衣装马靠鞍。人一打扮，真是俊美了不少。
武亦儒从她袖口探进去试探厚度，还有些惊讶：“瞧着单薄，摸起来却暖和。这是新衣服？”
“没错，新裁的衣裳。”苏禾出门前照镜子，对自己的形象十分满意，“怎么样，是不是风度翩翩、风神俊朗？”
“少臭屁！”武亦儒收回手，笑骂，“今日你还要与我比试呢，你穿得跟谪仙似的是作甚？”
苏禾“切”了一声：“比武之时自然要换身衣服，我现在这身打扮是给某位小朋友欣赏的。”
“听你提了好几嘴了。”武亦儒好奇问道，“你口中的这位小朋友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会在一家武馆里？”
“是一个可怜的孩子。”苏禾说起谎话来脸不红心不跳，“我有时会去那些收留孤儿的善堂，送一些吃穿用度所需物品，就是那时得知，这孩子一直想当一名剑士，以后要去行侠仗义，我便送她去藏锋馆习武了。”
“原来如此，没想到还有这么一番不解之缘。”
苏禾租了一辆牛车，老爷子在前面驾车，苏禾与武亦儒坐在后面的木板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怎么就选了个......”武亦儒一顿，朝着老爷子的后背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说道，“风刮得太冷了。”
苏禾笑弯了眼睛，抬起一只手挡着嘴：“现在这个时候很少人还肯跑这一趟了，实在是没办法，忍一忍吧。”
在外面一开口，呼啸的冷风就会灌进嘴里，顺势侵入体内，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冻住，苏禾与武亦儒聊了一会儿就停了嘴，裹紧衣服，静坐等待。
冷归冷，无聊的时间太长，武亦儒还是没忍住打起了瞌睡。
“咻——”
闭目养神的苏禾猛地睁眼，扑身往前，揪住老爷子的衣领，带着他伏身躲开。
惊慌之际，老人松了对缰绳的控制，苏禾一把夺过，控制着牛车停下来。
武亦儒惊醒，不远处，利箭的箭头没入积雪之中，才反应过来他们遭遇了什么，身边的苏禾已经薅起老人，一把塞进了车底，自己越下牛车，一步步离远。
疾行中，苏禾摸出身上的匕首，警惕着四周，尤其是箭矢射来的方向。
武亦儒懵了一瞬，急忙追上去：“这是怎么回事？”
苏禾皱眉：“你过来干什么？回去！”
“你是不是知道发生了什么？”武亦儒紧跟着苏禾的脚步，“要是有什么危险，我总不能就这么把你丢下吧！”
“你跟我牵扯上，今日九死一生！”苏禾对来者身份已有猜想，所以更不想他掺和进来，“他们是冲我来的，我去引来他们，你带着那个老头快走！”
武亦儒还没说话，第二波箭矢便到了。
这一回是五支齐射，破空声撕开风雪，带着尖锐的声响破空而来。
苏禾右脚往后一蹬，整个人逆着箭矢冲出去，左手匕首在身前划出一道弧光。
“叮叮叮”三声脆响，三支箭被她凌空斩落。
另外两支箭擦着她的发尾飞过，下一刻，她已经到了一人面前。
那弓箭手刚拉开一点儿弓弦，苏禾的匕首已经扎进他的弓弦里一绞，弓弦崩断反弹在他脸上抽出一道血痕。
她左脚踩住那人持弓的手腕，右膝撞在他面门上，借力腾空翻身落在第二个弓箭手身后。
那人才刚抽出短刀，苏禾的匕首已经从后心扎进去，拔出来时带出一蓬血雾，在雪地上洒出一道猩红的长线。
“躲好！”苏禾朝牛车方向吼了一声。老爷子早就缩在车底，吓得浑身哆嗦，但车板厚实，箭射不透，他暂时安全。
剩下的蒙面人从官道两旁现身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那个白氅少年立在雪中，黑发翻飞，匕首滴血。
白氅有些碍事了，苏禾将它一甩，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影冲入人群。
蒙面人的刀劈下来，她侧身切入对方怀里，匕首从下颚刺入，同时左手夺下他手里的刀。双刃在手，她右手匕、左手刀，左右开弓。
又一个人的手腕被她一刀斩断，刀飞出去扎进另一人的胸口。一人从背后砍来，她头也不回，反手一匕扎进对方眼窝，借力翻身，双脚蹬在第五个人胸口，把他踹飞出去撞倒了身后两个。
剩下的蒙面人骤然散开，不再蜂拥而上，拉开距离，围成一个松散的圈子，刀尖朝内，缓缓收缩。
苏禾扫了一眼，十二个人，站的位置恰好封住所有退路。
她将两手的武器互换了位置，骤然朝正前方冲去，两步之内贴近第一个蒙面人，匕首刺出。那人后退，左右两把刀同时劈来。苏禾拧身，匕首改刺为削，割开左边那人的小臂，右手夺来的刀架住右边那刀。
但背后刀风又起，她矮身，刀从头顶过，她反手一匕扎进背后那人的大腿。
她的动作快，但人太多。蒙面人不求杀她，只求消耗她。一刀逼她躲，另一刀逼她挡，第三刀就砍在她躲闪的空隙里。
苏禾的左肩还是中了一刀。
武亦儒没有跑。
他趁蒙面人的注意力都在苏禾身上，跑去牛车旁边，手里攥着从车上抽下来的一根车辕木。木头粗壮，比他的胳膊还长，握在手里远不如刀顺手。
他看见苏禾一个人在十几把刀中间左冲右突，白氅被血染透，她嫌碍事一把扯了扔在雪里，露出里面白底暗纹的圆领袍。袍子上裂了好几道口子，动作却没有丝毫迟滞。
有两个蒙面人绕过了苏禾，一左一右包抄过来，刀尖朝向武亦儒。武亦儒攥紧了车辕木，木头粗糙的纹理硌进掌心。
一个蒙面人冲到面前，刀竖劈下来。
武亦儒举车辕去挡。木头被刀砍进去一截，震得他双臂发麻。他抬脚踹在对方小腹上，那人退了两步。
第二个蒙面人的刀紧跟着到了，武亦儒来不及收手中的木头，只能侧身让。刀锋擦着他的肋下过去，他挥手横扫，砸在那人的肩膀上，那人踉跄着退开。
开始那个蒙面人又冲上来，武亦儒往旁边一闪，车辕从下往上撩，砸在对方持刀的手腕上。
刀脱手飞出去，武亦儒紧跟着一木棍杵在他胸口，把人杵翻在雪地里。他扑上去，膝盖压住对方胸口，车辕木横过来压在对方脖子上。
那人挣扎，武亦儒压得更用力。他的脸憋得通红，浑身都在使劲，木头越压越紧。
那人蹬了几下腿，不动了。武亦儒喘着粗气站起来，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武器”。
另一个蒙面人从背后砍来。武亦儒听见风声，回身已经来不及了。
他本能地往地上一蹲，刀从他头顶扫过去。他就势一扑，抱住对方的腰，两个人一起滚进雪地里。
武亦儒抡起拳头砸下去，一拳砸在面巾上，对方鼻梁断了，血从布下渗出来。又是几拳下去，那人渐渐绝了气息。
武亦儒从他身上爬起来，嘴角也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的。他抹了把脸，满手是血。
苏禾那边儿，她已经杀了十几个。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尸体和伤者，剩下的蒙面人只剩六七个，围着她不敢再上。
苏禾浑身浴血，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翻着皮肉，握刀的右手不停发颤。她呼吸沉重，白气在面前凝了又散，她把双刀一横。
“再来。”
那六七个蒙面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知谁喊了一句：“他已经力竭，一起上！”
苏禾迎上，匕首扎进一人胸口，另一只手握着刀架住第二把，但紧接着第三把、第四把刀都冲上来，有一刀砍在她的右腿上，苏禾一腿失力跪了下去。
又一刀劈向她的后颈。
一根车辕木横空砸过来，将刀砸飞出去。
武亦儒站在她身后，半边衣服都染红了。他背后，两个蒙面人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你左边！”苏禾吼了一声，从雪里挣起来，匕首捅进一人的小腹。
武亦儒和人搏斗起来。
有人想逃跑，苏禾拔出一把刀甩出去，刀扎进那人的后背，他扑在雪里不动了。
剩下的两个蒙面人彻底胆寒，扔了刀转身狂奔，消失在风雪里。
苏禾站在原地，身子晃了晃。左臂的刀伤深可见骨，右腿的伤口翻着肉，背上、肩上还有好几处，血在脚下汇成一滩，把雪地染成深红。
苏禾定定地看着武亦儒，看了很久。
半晌，她扯了扯嘴角：“多谢。”
武亦儒喘着粗气：“客气。”
苏禾踉跄着走向牛车，从她身上滴落的血在雪地里留下一串长长的痕迹。她弯下腰，看着车底捂着脸瑟瑟发抖的老人：“喂，老先生。”
这个动作牵扯到了身上的多处伤口，她忍不住扶着木板车的边缘，倒吸一口凉气，缓一缓。
车底匍匐的老人颤颤巍巍地抬起头，从缝隙间窥见了那地狱般的景象，喉咙间爆发出惊天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死人了！死人了！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苏禾的耳膜都被刺痛了，忍不住沉了脸色：“闭嘴！出来！”
清净了。
苏禾在身上摸了摸，找到二十两银子，递到他手中：“这是另外给你的二十两银子。今日这遭是我对不住你，他们是来杀我的，你是无妄之灾，这是赔偿。他们没注意到你，你还是送我们去藏锋馆，之后就可以自己回去了，原本约定的往返两趟就不必了。”
老爷子不免为这笔钱感到心动，但又担心惹上麻烦，不敢接受：“还是算了吧，租车的钱我也不要了，现在就放我回去吧......”
武亦儒脸上一片空白，就他和苏禾的情况，若是不用牛车载他们去找到地方救治，很快就要死在这冰天雪地了。
他大概会比苏禾晚死一会儿，到时候还得拖着苏禾的尸体行走挣扎......
想到这儿，武亦儒脸上闪过绝望。
苏禾眯了眯眼，冷声道：“是我表现得太和善了，让你觉得可以跟我讨价还价。多给你银钱，让你提前回去，不和我多扯上关系，是我对把你牵扯进来有所愧疚。可你若不知好歹......”
“这里遍地是刀，随便拿起一把，便可以让你命丧黄泉。杀你抢车，也未尝不可。反正这里偏僻无人，你为刺客所杀，也查不到我们这里。”苏禾威胁道，“我不欲牵连无辜，但因你延误我的事，就算是死，我也要拉你垫背。”
武亦儒捡起苏禾扔下的大氅走过来，披在她肩上。
武亦儒把大氅往苏禾肩头拢了拢，手指碰到她肩上的伤口，苏禾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却没出声。他低头一看，自己指尖全是黏腻的血。
老爷子哆嗦着看了看武亦儒，又看了看苏禾。
苏禾靠在木板上，半阖着眼，血顺着大氅的边角一滴一滴落在雪里，艳色与雪白的对比让人觉得刺眼，后脊发寒。
“我……我送，我送。”老爷子从车底爬出来，腿还是软的，扶着车轱辘站了两回才站稳。
武亦儒绕到她右边，让她靠过来。苏禾一走，地上便是一串深深浅浅的红脚印。
武亦儒半扶半架着她往车尾走，她右腿使不上力，几乎是一步一拖。
牛车再次上路，苏禾抬了抬眼皮，问道：“后悔吗？”
“后悔什么？”
苏禾扯了扯嘴角：“你留下来，人受伤不说，手上也沾了血。”
“总比跑了以后再回来给你收尸好吧。”武亦儒笑道。
车轮碾过雪地，碾过那滩被血浸透的雪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苏禾闭着眼靠在车板上，随着车身摇晃，眉头时不时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