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沉，藏锋馆的灯火一盏盏灭了，众人似乎都陷入酣睡。
苏禾裹着吕献寻来的一件旧棉袍，里头绷带缠得紧实，靠在榻上，养精蓄锐。地笼里的炭火压得低，屋里暖意将将够用，她清醒着，时刻关注外头的风声。
子时刚过，吕献推门进来，带来了意料之内的消息：“有人来了，初步估计四五十号人。馆里能打的算上我、你和你带来的那位，也就十个人。”
左初一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疑惑道：“我数着是十一个呀。”
吕献面无表情：“你不算。”
这下是把炸药桶点燃了，左初一立马不困了，“噌”地一下站起来：“我怎么就不算了！”
吕献：“你上去就是送死，难度不如砍一颗菜。”
“你！”
“好啦好啦，正事要紧。”苏禾起身下了榻，腿伤处一沾地便钻心地疼，她面上不动，看了吕献一眼：“有剑吗？”
吕献顿了顿，转身出去，片刻后捧回一柄剑。剑鞘朴素，没有多余装饰，拔出来剑身窄而直，在昏光里泛着幽冷的光。
苏禾接过，手腕一翻，剑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轻响，左手托了托剑脊，掂量分量。
“好剑。”
她推门出去，冷风灌进衣领，激得伤口一阵紧缩。
演武场上积雪未扫，月光照下来，白茫茫一片，衬得远处墙头上翻进来的黑影格外分明。
第一批人已经在靠近，黑衣，蒙面，刀身窄长，落地几乎没有声响，散开成扇形朝此处压来。
吕献率先冲了上去。
他身形不高，却十分灵活，宛如滑溜的泥鳅，短刀出鞘的瞬间整个人便贴进一个刺客，刀锋自下而上，没入肋下。
那人连哼都没哼出来，软倒下去。
馆里七八个弟子各持刀棍从两翼杀出，兵器撞在一起，声响在夜里格外刺耳。
苏禾站在阶前，剑尖朝下，目光越过混战的人群，落在北墙头。那边还有人在翻，一个接一个，像黑水一样从墙头淌下来。
左初一披着外衫匆匆跑出来，正撞见一个刺客从侧廊绕过来，刀锋直指这个方向。
她手里什么也没有，转身抄起廊下晾衣的竹竿，横着抡出去，竹竿扫在刺客小腿上，那人踉跄半步，回头瞪来。
左初一撒腿就跑，绕着演武场的兵器架兜圈子，跑过一架长枪时顺手抽了一杆，回身就掷。
枪没扎中人，刺客被绊住了脚，吕献从斜刺里杀出，一刀抹了那人的脖子。
左初一喘着气，又去摸别的东西。石头、短棍、练功用的木刀，摸到什么扔什么，准头全无，但偶尔也能干扰到刺客。
苏禾将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敛去。
一批人直奔她而来。
苏禾剑尖抬起，整个人从阶上掠下，没入黑衣人群中。
剑走轻灵，如今她身上有伤，力道大不如前，便变换了风格，不硬接，只在刀与刀的空隙里穿行。
一个刺客劈面砍来，她侧身，剑锋顺着刀背滑下去，削断那人三根手指，紧跟着回剑刺入第二人咽喉。
拔剑时，新鲜温热的血喷溅而出，溅了她半张脸。苏禾眼睛都不眨一下，右脚后撤半步，剑身横挡，架住第三把刀，左手从腰间摸出匕首，扎进那人小腹。
两把兵器在手，她出招更快。剑长匕首短，一攻一守，一远一近，左手的匕首逼得人后退，右手的剑就趁那一步的空隙刺进去。
她右腿使不上全力，每一步都带着拖沓，可上身稳得像钉在地上，剑光连成一片，逼得周围五六个刺客近不了身。
可人太多了。
死士不比寻常杀手，不惧死，不求全，刀刀奔着以命换命去。
苏禾一剑刺穿一人胸口，那人却硬顶着剑锋往前半步，手里的刀照着她面门劈下来。苏禾偏头，刀锋擦着耳廓过去，削掉一缕头发。
她抽剑不及，左手匕首横切，割开那人喉咙，同时右脚蹬在尸体胸口，借力拔剑后退。
退的这一步，后腰撞上了另一把刀的刀尖。
刀尖入肉不深，却被划开一道长口子，血顺着腰线淌下来，浸透里衣。苏禾闷哼一声，反手一把匕首砸在偷袭者面门上，那人鼻血横流后退两步，她转身一剑封喉。
重拾起匕首，苏禾不忘观察战局。
吕献那边渐渐撑不住了。本就是以少打多，对方又是死士，刀刀不要命。
一个弟子被砍中肩膀，刀脱了手，另一个扑上去补位，被一刀捅穿大腿，倒在雪里。
吕献连杀三人，自己背上也挨了一刀，血把灰布劲装染透，他闷声不响，回身又把刀送进一人的胸口。
他的左臂在一次格挡中被砍断了筋，刀垂下去，只剩右手还能用。三个刺客看出他左路空虚，同时从左侧逼上来。吕献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兵器架，退无可退。
“吕献！”苏禾吼了一声。
她想过去，面前却横着四把刀。
她咬紧牙关，剑走险招，不守反攻，一剑刺入正面那人的心口，同时左肩硬挨了一刀，骨头被砍得发出闷响，伤上加伤。
苏禾借着这一刀的力侧过身，从缺口里冲出去，右腿却在这时彻底失了力，膝盖一软跪在雪地里。
吕献那边，一把刀已经劈到他面前。他抬右手去挡，刀锋撞在一起，火星四溅，虎口崩裂。
另一把刀紧随其后，直取他咽喉。
一把刀横空飞来，砸在刀身上，刀偏了半尺，扎进吕献身后的兵器架里。
武亦儒冲上来，一把拽住吕献的后领，把他往屋子方向拖。
他半边衣服都染红了，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脸上也破了相，嘴角裂着，喘着粗气。
“退！都退！”武亦儒吼。
剩下的弟子边打边退，退到阶前，背靠门板，结成半圆。吕献靠在门框上，右手死死攥着刀，左臂垂着，血从指尖一滴一滴往下落。
苏禾从雪地里站起来。
她右腿几乎拖不动了，就用剑撑着地，一步一挪地往正堂退。背后有刀风，她不回头，反手一剑，剑尖没入身后那人的眼窝。拔出来时带出一蓬血雾，溅在她后颈上，温热黏腻。
演武场上还剩下二十来个刺客。
“左初一。”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平稳，“躲好了，看清楚，我现在就替你师父教教你。”
左初一缩在人群中，透过缝隙看去。
武亦儒惊怒：“小禾！”
苏禾冲进人群。
剑奔咽喉，匕扎心口，每一招都是杀招。
一个刺客从左侧砍来，她矮身，剑从下往上撩，削断那人手腕，匕首紧跟着扎进肋下。
另一个从右侧刺来，她右脚蹬在左边那人胸口，借力翻身，剑横扫，割开右边那人的喉咙。
落地时右腿一软，她单膝跪下去，剑还在挥，把一个刺客的小腿齐膝斩断。
血喷在她脸上，糊住了一只眼。她甩了甩头，用袖子一抹，继续往前。
地上已经躺了十几具尸体，全是她一个人杀的。
武亦儒也没闲着。他把吕献按在门后，自己抄起一把从地上捡的刀，守在台阶前。
一个刺客想从侧面翻上台阶，武亦儒一刀劈过去，砍在那人肩上，那人滚下台阶，他又补了一刀。
但人还是太多。
苏禾站在尸体堆里，剑尖抵着地，血从身上每一处伤口往外淌，在脚下汇成暗红色的一滩。
她的视野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剑柄上粗糙的缠布硌着手心，提醒着当下的情形。
“来啊，战啊！”苏禾眼中杀意不减。
剩下的九个人同时冲上来。
搏杀之下，苏禾又中了几刀。
左初一看不下去了，她从门后冲出来，抓起廊下晾衣的竹竿，用尽全力朝举刀的刺客砸过去。
竹竿砸在那人后脑上，没造成什么伤害，只让他动作一顿。
武亦儒从台阶上跳下来，一刀捅进那人的后腰。吕献也从门框上挣起来，右手刀掷出去，扎进另一个刺客的背心。
“喝啊！”
苏禾从雪地里挣起来，右手握剑，一剑捅进面前那人的小腹。拔出来，又捅进下一个的胸口。
众人配合下，演武场上再没有活着的刺客。
雪地里横七竖八躺了四十多具尸体，血把整片雪地染成黑红色。馆里死了五个弟子，还有两个重伤，吕献左臂废了，靠在门框上喘气。
苏禾跪在尸体堆里，攥着剑的手僵硬异常，连松手都做不到了。她低着头，血从发梢滴落，在地上洇开。
左初一跑上前，对苏禾满身的伤手足无措，担忧道：“小禾哥哥，你怎么样？”
“没事......”苏禾看着她，声音嘶哑，“看清楚了吗？”
左初一一愣，点点头：“看清楚了。”
“剑是这么使的。”苏禾喘了口气，剑尖点地，撑着自己站起来，身子晃了晃，“但不是这么用的。杀人不是什么好事，你记住。”
左初一又点头，眼眶微红。
武亦儒过来扶苏禾。她站不稳，靠在他身上借力，血把他刚换的衣裳又染透了一层。
吕献也走过来，脸色苍白。
“清点一下。”苏禾喘了口气，“死的人，名字记下来，有家人的话，我之后会送来抚恤金。活的，要尽快治疗。”
吕献点头，转身去安排。
苏禾被武亦儒扶进屋，坐在床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没一处好地方，包扎好的地方全散了，伤口翻着，血还在往外渗。她笑了一声，扯得伤口疼，笑变成了抽气。
左初一跑过来，帮她处理伤口。
一夜难眠。
天还没亮，苏禾就把武亦儒和左初一叫起来。她换了身干净衣裳，绷带重新缠过，外面罩了件从馆里找的旧披风。
吕献从后院牵出来的两匹，一匹枣红，一匹青灰。
“你伤成这样，骑马能行？”武亦儒皱眉。
“行不行都得走。”苏禾翻身上马，伤口被牵动一片，疼得她吸了口气，控制不住表情，呲牙咧嘴的，狰狞了一瞬，“昨夜死了这么多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我们留在这里，藏锋馆就是活靶子。我们走，他们追我们，馆里才能安稳。”
吕献站在门口，左臂用布带吊着，脸色苍白。闻言拱了拱手：“保重。”
苏禾在马背上回了一礼：“保重。今日亏欠，我一定尽力补偿。”
吕献摇头：“不必。”
话虽如此，之后还是要有所行动的。
苏禾没再多说，左初一坐在她身前，与她同乘一匹。苏禾一夹马腹，枣红马踏着残雪出了藏锋馆。
武亦儒骑马跟在后面。
左初一回头看了一眼，吕献站在门前的雪地里，灰布劲装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身影单薄。
进城时天已大亮，苏禾没有走小路，反而专挑人多的街市走。
她一身旧披风遮不住满身药味和血腥气，脸色白得吓人，骑马时脊背挺直，神情睥睨，跟得胜归来的将军一般。她的目光扫过街市两侧，时刻保持警戒。
“你这么招摇，不怕他们再来？”武亦儒策马靠近，低声问。
“就是要他们来。”苏禾撑着一口气，“他们看见我进了城，就知道我不在藏锋馆。要杀我，就得来城里，来城里就得顾忌官府，人多眼杂，也不能那么大张旗鼓。让他们得到消息，就不会再派人去藏锋馆，那里的人就安全了。”
也许吧。
苏禾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希望他们顾虑多一些，收敛一些，不要牵连无辜的人。
武亦儒愣了愣，随即苦笑：“你还真是......把自己当饵也是毫不留情。”
苏禾没答，只把披风拢了拢，遮住腰侧渗出来的血迹。枣红马打个响鼻，蹄声清脆。
武亦儒很快就被苏禾赶走了，进了城，再一直待在一起，对武亦儒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好说歹说，终于把人劝走，苏禾又让左初一先回家。
“不要。”左初一断然拒绝，“我要跟你在一起。”
怎么都说不动，苏禾只好带着她，大张旗鼓在城中绕了两圈，刷足了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