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鳶推開了老夫人的房門。
天亮了起來。
晨光從她身後涌進去,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昏暗的屋內地面上。
她站在那道光里,看著隔著帷幕床上那個人影,像園丁看著自己照料了整個季節的花,終于等到了收獲的時候。
她臉上的笑容溫和又沉靜,像深沉的冬日里覆在刀鋒上那一層薄薄的雪。
是時候收割了。
屋里的光線很暗。
窗戶關得嚴嚴實實,把晨光擋在外面,只有窗戶縫隙里漏進來一線薄薄的光,像一條細長的金線落在床前的地面上。
空氣里彌漫著藥味,還有一股揮之不去的陳舊的悶濁氣,混在一起堵在胸口,讓人喘不上氣來。
寶珠難受地捂住口鼻,沈鳶安之若素,她整個人甚至看上去有些興奮,眼神比平時格外亮些,和看見陸嘉和為她準備的玉璽時差不多神情。
老夫人靠在床上,听見門響她艱難動了動脖子,嗓子干啞地喊了一句︰“春蘭?水……給我倒水……”
沈鳶沒有應聲。
她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水,端著走過去,隔著床簾站在床頭,一動不動。
老夫人等了一會兒沒等到水,嗓子都啞了還要不耐煩地罵︰“你耳朵聾了?!水!我說要喝水!”
沈鳶的手指搭上簾沿的時候,動作很慢。
她把那層薄薄的紗帳往旁邊撥開,指尖一寸寸地滑過布料。
晨光從窗戶縫隙里漏進來,正好落在她臉上,將她低垂的眉眼照得半明半暗。
她低著頭,嘴角含著一抹極淡的弧度。
這姿態溫柔極了,有種說不出的美感。
紗帳被撥到床柱旁,沈鳶抬起頭,迎著漏進來的那一線天光,嘴角的弧度終于落定,彎成一個溫和又好看的微笑。
是眾人熟悉的她。
她垂下眼楮看著床上的老夫人,聲音輕而柔。
“是我,母親。”
這一瞬間,老夫人的瞳孔猛縮了一下。
她是被渴醒的,困頓還沒完全散去,視線模糊著看到簾子被人拉開,還以為來的是春蘭,甚至還準備張口繼續罵人。
可眼前這張臉是沈鳶。
老夫人喉間發出一聲 的氣音,像是被人從睡夢中猛地扼住了喉嚨,話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她看到沈鳶端著水杯站在床前,穿著一身煙白色的旗袍,安安靜靜地站著,嘴角一如既往噙著淡淡的笑。
“怎麼是你!”她的聲音變了調,“春蘭呢?!春蘭!”
沈鳶沒有回答,只是端著那杯水,隔著一步的距離看著她,嘴角那抹笑始終沒有變過。
老夫人顯然感受到了什麼,喘氣聲越來越重,像是拉風箱,呼哧呼哧地響著。
她瞪著沈鳶,渾濁的眼楮里翻涌著憤怒和恐懼,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話︰“你……你來做什麼?今天是嘉和的好日子,你不去前院待著……”
沈鳶站在晨光里看著她那副徒勞掙扎的模樣,抬起手背掩住了唇,輕笑一聲。
“母親是不是覺得很難受?”
老夫人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好半天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什麼意思?你什麼意思?”
沈鳶沒有急著回答。
她微微歪了歪頭,目光落在老夫人那張因為驚恐而微微扭曲的臉上,柔聲細語︰“母親就不覺得奇怪嗎?您前些日子還能下床走動,話也說得利索,罵人的時候中氣十足,怎麼今天見了我反倒動也動不了,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老夫人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手攥著床單,指節泛白。
她的目光越過沈鳶看向門口,像是在等著春蘭推門進來,最好有什麼人能把她從這間屋子里救出去。
可是沒有,門口連個人影都沒有。
整個空間里就只有痛苦的她,眼觀鼻鼻觀心的寶珠,以及笑得溫柔的沈鳶。
久病之人的房間味道並不好聞。
再加上老太太畏風,窗子關得死死的,晨光只能從那道縫里漏進來,窄窄的一線,但足夠了。
光落在沈鳶身上,將她那身煙白色的旗袍照得溫潤發亮,像一尊被供奉在龕位里的玉觀音,讓她周身都籠著一層薄薄的光。
沈鳶抬眼看了看窗外亮起來的天色,嘴角彎了彎。
“今天是個好日子。”她說,“也是個好天氣。”
老夫人盯著她,恐懼在她臉上翻涌,但很快就被憤怒壓了下去。
她從嗓子眼里擠出一串斷斷續續的聲音︰“你到底……到底什麼意思?!咳咳咳!你……你在我面前裝什麼裝!”
沈鳶沒有被她那副可怕的模樣嚇到。
她的笑容還是溫和的,聲音輕柔得像在跟一個生悶氣的孩子說話︰“母親本來今天也該喝我為您準備的補品才是。”
老夫人愣了一下,困惑和恐懼在她臉上交替閃過。
她看著沈鳶那張完美到挑不出任何破綻的臉,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全身發冷地從牙縫里擠出一句。
“……你到底想說什麼……”
沈鳶聲音更柔了些,不回答反問︰“您想喝嗎?”
老夫人忽然爆發,她用盡身體里那點殘存的力氣,猛地拍了一下床板,聲音沙啞又尖利,
“是你害我是不是?!果然是你害我!你這個毒婦!你嫁進陸家就是為了害死我是不是?!”
“你就是要魅惑嘉和,你要霸佔陸家的家產!你以為我不知道?!”
“你就是個喪門星!你爹娘都死了!沈家也倒了!你命里帶煞!誰沾上你誰倒霉!”
“你以為嘉和真的喜歡你?他不過是看你有幾分姿色!我告訴你……”她猛烈喘息著,“你……你什麼都不是,你比林薇薇差遠了!人家是什麼出身你現在是什麼出身……”
“沈家沒了你就是個破落戶……”
她越說越惡毒,每一個字都帶著唾沫星子飛濺出來,仿佛恨不得把沈鳶從里到外撕碎了踩在腳底下。
她罵得渾身發抖,像是要把這半年多積攢的所有恨意都傾倒在沈鳶頭上。
可她沒有發現,罵出這些話的時候她的聲音已經越來越小了,像一盞燈里的油快要燒完了,火光越來越弱越來越暗,只剩最後一點殘影在燭芯上跳。
沈鳶完全沒有生氣。
她就那麼听著,臉上始終掛著那抹溫和的笑。
等老夫人罵完了,喘著粗氣癱倒在枕頭上,沈鳶才微微俯下身,柔聲細語道。
“是哦~”
她拖了一個軟軟的尾音,像是在品味什麼有趣的事,“母親有一句話真的說對了。”
老夫人僵硬地抬起頭,渾濁的眼楮里全是驚駭。
“的確是我讓母親變成這樣的,您沒有說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