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的聲音戛然而止。
老夫人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嘴還張著,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她的眼楮瞪得極大,瞳孔縮小成兩個黑點,襯著布滿血絲的眼白,看起來又驚駭又滑稽。
沈鳶看著她眉頭微蹙,聲音有些委屈︰“母親把我說得這樣壞這樣狠毒,連命里帶煞這種話都說出來了……”
她抬起眼楮看著老夫人,嘴角慢慢地重新彎起來,“太讓我傷心了。”
她頓了頓,聲音輕飄飄地落下去︰“所以今天的補品……”
“沒有了。”
老夫人的胸膛猛地一窒。
她不明白沈鳶在說什麼,但那種從腳底躥上來的寒意已經牢牢地攥住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像一條被晾在岸上的魚,嘴一張一合地動著,好半天才擠出一句顫抖的話︰“什麼……什麼補品……你到底什麼意思……”
沈鳶站直身體,雙手交疊在身前,聲音輕柔婉轉,像是一位耐心的老師。
“其實母親的身體之所以會好轉,是因為從那天起我就把毒藥的劑量加大了。”
老夫人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
“這個藥,很好,也很神奇,加大劑量之後非但不會讓您立刻死去,反而會讓您的身體出現回光返照一般的好轉。”
沈鳶溫柔地垂眼注視著老婦人,“所以這些天以來您的精神越來越好,能罵人,能刻薄,也能拉著林小姐的手說知心話,您以為您真的好起來了。”
她的笑容慢慢地變大了。
“可那只是表象,毒藥就是毒藥。”
“您每一天都在飲鴆止渴,只要我稍稍斷掉……”
寶珠眼睜睜看著深淵又做出了那個動作,縴細修長的雙指合攏又分開,像有什麼東西在她指尖斷掉。
“您就會被反噬。”
捏合的指尖分開,發出一聲極輕的的聲響,像是生命斷裂的聲音。
“痛苦地毒發。”
她笑得溫和又完美,簡直像一朵開在晨光里的白花。
老夫人已經驚恐得說不出話了。
她用盡全身最後那點力氣向前撲去,枯瘦的手在空中抓了兩下,嘴里發出嘶啞的吼聲︰“毒……毒婦!毒……婦!”
沈鳶優雅地後退了一步,完美地避開了那只徒勞的手。
“母親在這種時刻就不要自我介紹了。”她的聲音輕飄飄的,“最先動殺心的人可不是我。”
老夫人的手僵在半空中,瞳孔猛地縮緊︰“你!你知道了……你竟然知道!”
“春蘭比我想象的更害怕我呢。”沈鳶笑道︰“她竟然什麼都沒跟母親您說過。”
她搖了搖頭,帶著一絲惋惜,“母親也是,太冷漠了,身邊最得用的人出了事也不聞不問,不然您要是多關心關心她,她說不定會告訴您她出事到底是因為什麼,而我又跟她說了什麼,以至于她每天心甘情願幫我往您的補品里加東西。”
老夫人全身都在劇烈地顫抖。
沈鳶說著輕輕“啊”了一聲,像是忽然想起什麼。
“今天是林小姐和夫君的大婚呢,這樣喜慶的好日子我也感同身受,所以竟然忘了給母親送補品……”
她捂唇輕笑了一下。
“一點小失誤而已,相信大家都能體諒我的。”
老夫人徹底崩潰了。
她用盡全身最後那點力氣從床上滾了下來,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她趴在那里,伸出枯瘦的手朝沈鳶的方向拼命地抓撓著,聲音嘶啞又難听︰“給我!給我……我不想死!給我!”
沈鳶低頭看著她,臉上那種溫和的笑容沒有絲毫改變。
“母親真是倔強啊,到這種時候都沒有好態度。”
她緩緩抬起腳,素白的繡鞋尖抵住了老夫人的額頭。
那張絕美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嫌惡,嘴角的弧度淡了些。
“您即將要面臨的,可是死亡。”
老夫人渾身一僵,眼淚瞬間滾落下來。
渾濁的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滿臉,她用盡力氣仰起頭,姿勢狼狽又不堪︰“那我求求你!沈鳶!我給你磕頭……我……我給你做牛做馬!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咳咳咳求求你!”
沈鳶收回腳,微微俯下身看著她,聲音溫和極了。
“晚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老夫人的身體猛地痙攣起來。
那種抽搐來得又快又猛,像是身體里最後一根弦毫無征兆地崩斷了。
她蜷縮在地上,手腳劇烈地抖動著,四肢完全不受控制,整個人像一只正在被火燒著的蟲子,拼命地蜷縮,伸展,再蜷縮。
她嘴巴大張,喉嚨里發出“ ”的聲響,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里面,又像是身體里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把她的內髒往外掏。
牙齒磕得咯咯作響,嘴角不斷溢出白色的涎沫,很快就洇濕了衣領。
老夫人就這麼在地上翻滾著,胡亂抓著地,衣服被蹭得亂七八糟,露出底下枯瘦的皮肉。
她的手用力在地上抓出一道一道的痕跡,指甲硬生生抓斷了兩根滲出血來,她卻渾然不覺,只是拼命地抓撓著。
蒼老消瘦的臉因為劇烈的抽搐而漲得通紅,又因為缺氧而漸漸發紫,整個人就這麼在一陣一陣的痙攣中不斷地發出斷氣一般的沉重呼吸聲。
這場面太過慘烈。
寶珠的後背緊貼著門板,渾身都在發抖,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
而沈鳶站在那里,低頭看著這一切。
她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