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鳶沒有回頭,抬起步子走了。
寶珠跟在後面,走出十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陸嘉和還站在原地,軍裝筆挺,背影卻像一只泄了氣的皮球。
“太太,您就讓少帥一個人去?”寶珠追上來,小聲問。
“不然呢?”沈鳶的聲音淡淡的,“人家既然已經說了,我當然不好自討沒趣。”
寶珠咬了咬唇,沒敢接話。
“所以啊……”沈鳶推開棲雲苑的門走進去,“他做不到的事,只能讓他母親來償還了。”
寶珠愣了一下,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她沒有問。
太太做事總有自己的道理。
*
玲瓏苑里,林薇薇已經哭了大半個時辰。
她穿著月白色的睡袍,頭發散著,臉上沒有妝,襯得那張臉蒼白又憔悴。
她靠在貴妃榻上,手帕捂著眼楮,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好看極了。
陸嘉和站在窗前,背對著她,一言不發。
“嘉和,我真的不知道那個瓷瓶里有毒。”林薇薇的聲音帶著哭腔,又軟又糯,“我只是想讓春蘭放個東西嚇唬嚇唬夫人,我沒想到那里面是毒藥,真的沒想到……”
陸嘉和沒有回頭。
林薇薇哭得更凶了,從貴妃榻上爬起來,赤著腳走到他身後,伸手環住了他的腰。
她把臉貼在他背上,眼淚洶涌,濡濕了他的軍裝。
“嘉和,你相信我好不好?我沒有那麼壞,我不會害人的……”
陸嘉和的身體僵了一下,慢慢轉過身。
林薇薇仰起臉,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她的睫毛濕透了,黏成一小簇一小簇,襯得那雙眼楮又大又亮。
嘴唇微微嘟著,鼻尖紅紅的,像一只被雨淋濕的貓。
陸嘉和看著她這模樣,嘆了口氣,終究是不舍得說太重的話。
“你知不知道,你這麼做讓我很難做?”
林薇薇听了陸嘉和的話,眼淚落得更凶,她拼命搖頭︰“我沒有想讓你難做,我只是……我只是害怕,夫人每天都在查,她一直針對我,我怕她查到什麼對我不利的東西,我怕你誤會我……”
“你怕她查到你什麼?沒做虧心事又怎麼會心虛?”陸嘉和的目光銳利起來。
林薇薇愣了一下,隨即哭得更凶了︰“我什麼都沒有做!我就是怕!我怕你被夫人騙了,我怕你不信我!”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軟在他懷里,像一朵被風吹折的花。
陸嘉和伸手扶住她的肩,沉默了很久。
“你就是仗著我,為非作歹。”
陸嘉和嘆了口氣,“罷了。”
“罰你抄《道德經》,每天一遍。”他思量許久再次開口,聲音沉沉的,“抄到你進門那天為止,每天抄完送去給夫人過目。”
林薇薇抬起頭,淚汪汪地看著他︰“還要送去給夫人看?嘉和我……”
“她是當家夫人。”陸嘉和的聲音不容置疑,“這件事你做錯了,她受了委屈,你該給她一個交代。”
林薇薇咬了咬唇想說什麼,但看到陸嘉和那張鐵青的臉,只能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好。”她低下頭,“我抄。”
*
沈鳶在等消息,那個應該由陸嘉和帶給她的消息。
但陸嘉和沒有來棲雲苑。
來福來了。
他來的時候,沈鳶正在給阿啟喂藥。
阿啟今天精神不錯,一口一口喝著藥汁,苦得直皺眉,但還是乖乖咽了下去,一雙眼楮亮晶晶的。
沈鳶拿帕子給他擦擦嘴角,阿啟立刻咧嘴笑了,露出幾顆小米牙,看得人心里直發軟。
“太太。”來福站在門口行了禮,沒有進去。
沈鳶把阿啟交給奶娘,走出門來。
來福垂著眼楮,把陸嘉和的決定說了一遍。
他說得很慢很小心,每一個字都怕觸雷。
“少帥說,讓林小姐每天抄一篇《道德經》,送到太太這里來過目,抄到她進門那天為止。”
寶珠站在沈鳶身後,手里的帕子被她擰成了麻花,“就這?!”
沈鳶沒有說話。
來福等了一會兒,忍不住抬起頭看了沈鳶一眼。
沈鳶站在廊下,雙手交疊在身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陽光照在她臉上,將那張白淨的臉映得沒有一絲血色。
“太太,少帥說……”
“我听到了。”沈鳶打斷他,聲音不大。
來福低下頭等著。
“請你轉告少帥。”沈鳶的聲音不急不慢,“我對這個結果很不滿意。”
“我非常失望。”
來福的額頭沁出了汗。
“但是,”沈鳶頓了頓,“我可以接受他的安排。”
來福松了口氣,行了禮,忙不迭轉身要走。
“來福。”沈鳶叫住他。
來福停下腳步。
“你跟了少帥多少年了?”
來福愣了一下︰“回太太,六年了。”
“六年。”沈鳶點了點頭,“那你應該知道,陸府以前不是這樣的。”
來福沒有說話,只在心里不住搖頭。
這位林小姐……還真是一點不消停,她來之前府上根本沒有這麼多事。
沈鳶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回了屋。
來福站在廊下,看著沈鳶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林小姐還沒進門,府里就鬧成這樣。
老夫人病在床上,少帥夾在中間兩頭為難,夫人受了天大的委屈還要說可以接受。
多少事,都是因林小姐而起……
來福搖了搖頭,這次實實在在搖了出來,才快步走了。
寶珠關上門,氣得臉都紅了。
“太太,少帥這也太偏心了!林薇薇差點害了您,他就讓她抄幾篇字?!連句重話都沒有!他是不是被林薇薇灌了迷魂湯?!”
“沒辦法。”她的聲音很輕,“他這個當兒子的做不到的事,只能讓他母親來償還了。”
寶珠愣住,太太又說了這句話。
沈鳶沒有解釋。
她轉過身拿起桌上的紙筆,寫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明日巳時,望君不負。
她把信折好遞給寶珠,開口喊來影子。
“送去老地方。”
寶珠猶豫著開口,但手上遞信的動作一點不敢停︰“太太,我們又要出門嗎?少帥那邊……”
“他現在心虛,不敢管我。”沈鳶對著影子說︰“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