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府連著幾日都出奇安靜,像是一潭被攪渾了的水正在重新慢慢沉澱下來。
玲瓏苑的院門不再緊閉,丫鬟婆子們照常進出,像是曾經的禁閉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可暗處的水流已經發生了變化,身處其中的人都能感受到,只是絕大多數人都選擇閉口不言。
而主人家的目光所照拂不到的位置,總會有人把這些事作為談資。
王嫂蹲在灶膛前添柴,火苗跳躍,映得她的臉通紅。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轉身看見秋月正蹲在牆角擇菜,低著頭,手上動作倒是利索,可那張臉拉得老長。
王嫂走過去,彎腰從那堆菜里揀了一根蔫了的葉子扔到一邊,隨口打趣一句︰“你現在可算是我們廚房的正式工了,以前侍弄花花草草的好日子沒有咯。“
秋月把擇好的菜扔進盆里,聲音悶悶的︰“花房那邊如今就剩三個人了,我待在那兒來福管家竟也看不順眼,直接跟我說現在花房不需要那麼多人手,讓我以後都來廚房幫你們的忙,我可不得來嘛……”她臉上怨氣很重。
王嫂哼笑一聲︰“你別不樂意了,來福管家說的是實話,我們這邊正式需要人的時候,林夫人那邊一早就傳話過來,說午膳還要加一道芙蓉雞片,廚房人手真的不夠“
秋月听著又拿起一根菜,狠狠掐掉了根,“我前腳剛走沒多久,後腳就听說花房有幾盆蘭草都蔫了,沒人澆水,放在以前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那些花花草草夫人是最喜歡的,府上的人也照顧得仔細。“
翠屏蹲在水盆邊洗碗,聞言抬起頭來看了秋月一眼︰“花房怎麼就剩三個人了?我記得去年冬天還有十來個呢。“
秋月哼了一聲︰“現在都因為各種原因調到別處去了唄,只說林夫人進府,府上多了位新主子,各處的人手就都要添,采買要添、灑掃要添、廚房這邊也要添,這還沒論林夫人自個院子里的呢。”
她有些煩躁,“而且少帥一句話,各處都緊著玲瓏苑先挑,花房林夫人又不在意,自然成了不打緊的地方,花花草草也就不比人貴重了,哪里需要那麼多人照顧。“
“我本來很是喜歡這位新來的夫人,長得好看打扮新潮,說話也痛痛快快的,可她卻害我丟了花房的差事!”
王嫂沉下臉,“慎言!”秋月這才悶悶不說話了。
王嫂蹲下身重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舔著新柴的邊緣,發出細碎的 啪聲。
翠屏有些惆悵地又掐掉一根菜葉子,低聲說了一句︰“真是……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種感覺,要是我也有文化就好了,林夫人進來之前,可從沒听過花房的花草會蔫,我感覺花草不止是花草……“
翠屏看了一眼王嫂,“嫂子你說呢?”
王嫂沒有回頭,只是用火鉗撥了撥柴火,聲音不高不低︰“府上什麼人做什麼事可不由我們做主,花房少幾個人確實不打緊,我們廚房這邊做菜可不能耽擱,翠屏你等下幫秋月把那盤芙蓉雞片做好比什麼都實在,別傷春悲秋的。“
翠屏重重點頭,滿臉驚喜,“就是傷春悲秋!嫂子你真有文化,從前是學過嗎!”
王嫂只回了句她男人從前是讀書的。
三人一時沒有再說話,都低下頭繼續認真備菜。
水盆里映著灶火的倒影,紅彤彤的,像是把什麼不該說的話都吞了進去。
這時一直在王嫂手底下幫工的小丫頭走進來,她端著空托盤,看到三個人都低著頭不說話的樣子有些莫名,還以為自己是走錯誤入了什麼不得了的場合。
但不愧是年輕,情緒一陣一陣的,小丫頭把托盤往桌上一擱,咧著嘴就湊過來了。
她年紀不大,眉眼還沒長開,笑起來的模樣帶著一股沒經過什麼事的天真勁兒。
左右看了看王嫂和秋月,又看了看翠屏,小丫頭眨巴眨巴眼楮主動開了口︰“你們猜我剛才路過前院听到什麼了?”
秋月還沒消氣,聞言沒好氣地抬頭看了她一眼︰“什麼?”
“林夫人那邊撥了兩個賬房先生呢。”小丫頭壓低聲音,帶著點賣弄的意味,“說是少帥親自吩咐的,一個管采買的賬,一個管月錢和人情來往的冊子,以後府里這些事林夫人那邊都要過一道手了。”
秋月手里的菜葉子掐得更狠了︰“少帥這是真寵得沒邊了,賬房先生已然撥過去了,那夫人那邊呢?”
“夫人那邊什麼動靜都沒有。”小丫頭往灶台邊靠了靠,聲音又低了幾分,“我還听前院的人說,少帥這幾日每天從軍營回來,不管多忙,都先往玲瓏苑去一趟,坐一會兒才出來,去棲雲苑的次數……”她頓了頓,“竟然一次都沒有。”
秋月冷漠道︰“棲雲苑邊今天早上來取早膳,竟然是寶珠自己來的,可見她手下的人已經不大听話了,而且我還瞧見過……”她冷笑一聲,“這些天從玲瓏苑出來的丫鬟,踫見棲雲苑的人連招呼都不打,一個個高傲得跟什麼似的。“
翠屏愣了一下︰“不至于吧?夫人好歹先進來……“
“先進來怎麼了?“秋月看了她一眼,神情很是理智,“少帥的態度擺在那里,底下人的眼楮都是跟著走的,如今玲瓏苑那邊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賬房先生撥過去了,少帥每天忙成那樣還不忘去坐一坐,底下人不看這個看什麼?“
翠屏從水盆邊直起身來,手上的水都沒擦,甩了兩下,聲音帶著點擔憂︰“這麼一看府上的人是最會拜高踩低的,如今林夫人得意,怕不是要針對夫人,而且……”她咬唇,將聲音放得極輕,“老夫人那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三人听得皆是一驚。
小丫頭左右張望了一下,聲音又壓低一層︰“我听來福管家跟人說話的時候漏了一句,說是少帥那邊已經不打算再查了,也不讓人提了,誰提誰就是跟少帥過不去。”她說著自己也縮了一下脖子,像是怕這句話說重了會被什麼听到。
秋月悶聲接了一句︰“那不就是……翻篇了?”
翠屏沒接話,低頭看著自己指尖上還在往下淌的水珠,怔怔喊了一聲夫人。
她還想再說什麼,王嫂拍了拍手上的灰,從灶膛前站起來,聲音不大,但開口頗有種一錘定音的感覺︰“行了,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夠了,今天這些話你們幾個知道就行,出了這扇門就給我咽回肚子里。”
她掃了秋月和翠屏一眼,“誰要是把話帶出去了,別怪我不留情面。”
小丫頭也被她那一眼看得後背發緊,連忙縮了縮脖子︰“王姨說的是,我嘴巴嚴著呢,我平時也只跟你們幾個說著頑。”
王嫂冷哼一聲,“少帥既已表了態,這就不再是能說著頑的話。”她沒有再說話,拿起案板上的刀重新切起菜來,刀鋒落在案板上發出整齊又有節奏的聲響。
秋月和翠屏也各自低下頭忙著手里的活兒,小丫頭愣愣的,自顧自點了頭,“我記下了。”她站起身踫到水盆。
水盆晃了晃,連帶著映在里面的火光也晃出波紋,但很快又平靜下來。
一如起伏不定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