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督軍手里端著一杯酒,姿態松弛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他的目光落在宋伊人身上,帶著他一貫的從容。
長久的審視和打量。
而宋伊人的目光只在林督軍臉上停了一瞬,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淺。
“林督軍,久仰大名,我看您那邊一直忙著,就沒上前打擾。”
她的聲音帶著常年走碼頭的人特有的沙啞,“而且我不太習慣這種場合,已經欣賞夠了,正要離開。”
听起來還有些澀的語調。
“欣賞夠了?”林督軍走近了兩步,站在她面前,目光在她那身對襟短褂上停了一瞬,“宋老板說的欣賞,是指這滿廳的熱鬧,還是指什麼別的?要我說這里能被欣賞的東西可真多。”
宋伊人沒有立刻接話。
她看著林督軍那張被燈光照得輪廓分明的臉,她感覺她竟然在那張臉上發現了她熟悉的東西。
她為這種熟悉又安心的感覺,感到惡心。
以前她只能在信里,從他的措辭和落筆的力道里猜他是什麼樣的人,如今隔著幾步的距離人就站在她面前。
她忽然覺得那些信紙上的字像是一個人在河對岸投過來的影子,明明就是同一個人,可站在岸這邊的她真切看到的,比她想象中更多也更沉。
她頓了一下,垂下眼,緩了這一會兒,聲音終于恢復了平淡︰“听說林督軍手里有一批貨想走水路。”
林督軍微微挑眉︰“宋老板消息倒是靈通。”
“我的船隊常年走江左流域,總會听到一些別人听不到的聲音。”宋伊人抬起眼看他,“林督軍不妨直說,想運什麼,去哪里。”
林督軍側過頭看了大廳一眼。
剩余的那些賓客還在喝酒聊天,隔著遠距離,聲音像是被什麼濾過了一樣,傳過來的時候已經模糊了。
他收回目光,聲音壓低了一些︰“只是一批貨,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但我不想讓人知道我是從哪里運來的。”
宋伊人言簡意賅,“了解。”
“只走水路,不經過陸路,不經過關卡,宋老板的船隊能做到嗎?”
宋伊人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像是想了一下,然後抬眼看向林督軍︰“我還是得看是什麼東西。”
林督軍的嘴角彎了一下,笑容很淺,仿佛從沉沉的湖面下翻上來的一絲波紋。
“真的只是一批普通的貨物,宋老板放心,我們也合作過,我不會讓你的人沾手不該沾的東西。”
宋伊人看著他的眼楮,看了兩息,像是在確認某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信任這種東西,她一向很吝嗇。
沒人知道她內心的波濤洶涌,宋伊人努力保持理智。
“林督軍如果想談這個,不如換個地方換個時間,今天這種場合不太合適。”
她笑著提議,面上什麼也看不出來,“不如改日我在碼頭的船上等您。”
林督軍像是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點了點頭︰“那改日我親自登門拜訪,林某人先謝過宋老板了。”
“您客氣了。”
宋伊人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出了側門。
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夜色里,好似一陣風過去,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
林督軍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像是在思索什麼,然後轉身走回了大廳中央。
那些方才還在偷偷打量這邊的人立刻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林薇薇站在不遠處的一根廊柱後面,手里端著一杯從頭到尾沒怎麼喝過的酒,手指攥得微微泛白。
她看到宋伊人跟林督軍說話的時候心髒就開始猛跳。
即使兩個人並沒有交談很長時間。
她的腦子還是開始不受控制地翻涌著那封她曾經讓漕幫為她調查沈鳶的那些情景。
她不知道宋伊人會不會在父親面前提起這件事,更不知道她會不會覺得這件事可以用來換取什麼,她最害怕的是……
父親如果知道她用一個大人情,竟然只是去查沈鳶的行蹤會是什麼反應。
她真是太蠢了!
她現在也知道之前的她有多蠢了!
林薇薇想著種種可能,攥著酒杯的手指又緊了些,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她在用力地咬著下唇,目光也一直落在大門的方向。
她站了好一會兒,直到陸嘉和從身後走過來叫了她一聲,她才猛地回過神。
確認那道深灰色的身影不會折返回來,她才把酒杯放回桌上,擠出一個笑,跟著陸嘉和走回了大廳里。
走過林督軍身邊的時候林薇薇還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已經重新端起酒杯跟旁邊的人說起話來了,像是方才跟姓宋的那段對話已經翻過去了。
她該放心才是。
可她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被留在了那道門外的夜色里。
好似一根還沒落地的線,正懸在那里輕輕晃著。
百樂門的燈火終于一盞一盞地熄了。
陸嘉和送走最後幾位賓客,站在大廳門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轉身時正好看到林督軍正站在窗邊看夜景。
那姿態從容又沉穩。
陸嘉和走過去彎著腰說了一句︰“岳父大人,您在百樂門的房間我已經安排好了,我讓人帶您過去休息?這一晚您辛苦了。”
林督軍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不用花那個錢,去你府上住就好,正好我也看看薇薇平日里住的地方是什麼樣。”
陸嘉和的面色微微變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他語氣客氣地推辭︰“岳父大人遠道而來,奔波勞頓,府上簡陋,怕是委屈了您,百樂門這邊條件好些,住著也舒坦……”
“是嗎?”林督軍笑了一聲,那笑聲有些冷,帶著點讓人毛骨悚然的感覺,“你怕的不是委屈了我,是怕我去了府上欺負你想護著的人吧。”
陸嘉和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臉上那副得體的笑幾乎要掛不住。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可林督軍沒有給他留出那個時間,只是抬步往門口走去,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地落下來。
“薇薇是我女兒,我去看看她住的地方合情合理,這件事不用再說了,你去安排車吧。”
陸嘉和站在原地,死死攥了一下拳又無力松開,沒有再開口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