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督军要到府的消息比林督军一行人先到陆府。
来福先赶回来，又从前院一路小跑回府，整个陆府都因为他的动向，好似被什么东西猛地敲了一下，一下子从安静变成了嗡嗡响的忙碌。
各处都在忙着洒扫归置，又准备茶水点心，廊下的灯笼也换了新的，仿佛生怕怕林督军走进来的时候觉得陆府不够亮堂。
翠儿很快听说了消息，从玲珑苑出来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不止多少倍，脸上更是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得意。
恐惧的记忆或许深刻，可恐惧的感觉会被遗忘。
她只记得自己半夜曾被没了舌头的银丝吓醒，当时那种全身发凉的恐惧感觉却早已模糊。
简而言之，现在势头很好，她又行了！
在府上这段时间，翠儿已经大概知道那些人心里是向着沈鸢的。
她穿过回廊拐进厨房，看到秋月正在择菜，翠屏蹲在水盆边洗碗，王嫂照常站在灶台前切着什么。
案板上的刀声一下接一下地响着。
翠儿站在门口扬着下巴，声音清脆响亮：“你们都听说了吧？林督军要来府上了！林夫人待会儿就要陪着督军一起回来，你们最好都打起精神来，别在督军面前丢了陆府的脸面。”
她说这话的时候“林夫人”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谁是她的主子。
又像是特意在强调这个称呼的归属权。
夫人，如今林督军来了申城，林夫人才是真正的夫人。
秋月手上顿了一下，翠屏也停下了洗完的动作，只有王嫂的刀声还在案板上不紧不慢地响着，像是没有听见。
“我们夫人的父亲是北边的大军阀，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我劝你们厨房的最好把绝活都拿出来，否则怠慢了林督军，有你们好果子吃！”
翠儿站了一会儿，见没人捧她的场，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厨房里一下子变得安静，就连刀声也停下来了。
秋月把手里那根择了一半的菜扔进盆里，压低声音先开了口：“林督军竟然是来府上住，说是只是看看林夫人的住处，谁信呢……”
翠屏擦干了手上的水，声音也放低了些：“我跟着宝珠姐姐学了这一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昨晚百乐门那场宴会夫人没去，今儿林督军才结束宴会就紧赶慢赶来了，这不就是冲着夫人来的吗？”
秋月摇了摇头：“夫人在府里待着又没出去，该不会还什么都不知道吧……咱们时不时得想办法通知一下宝珠？”
翠屏叹了口气：“怎么办啊？林督军要是真来找夫人的麻烦……”
“你们少操这个心。”王嫂放下刀，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夫人怎么样用不着咱们操心，你们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今天这些话，出了这扇门谁也不许提，该干活干活，该闭嘴闭嘴。”她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陆府要变天了……”
“谁先站队谁先死。”
秋月和翠屏对视了一眼，都低下头继续做手里的事。
王嫂已经发了话，其他在厨房做事的人更不敢吭声了。
厨房里一时只剩下柴火噼啪的声响和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
栖云苑里，多亏有影子的消息，沈鸢提前一步赶回来。
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房梁上落下来，跪在她身后，声音压得极低极快：“林督军已经上了车，正在往陆府来的路上，同行的还有少帅和林夫人，大概还有两刻钟到。”
沈鸢没什么反应，“知道了。”
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伸手拨了一下鬓角的碎发，“宝珠，帮我把那件藕荷色的旗袍拿过来。”
宝珠正在旁边整理阿启的小衣裳，听到两人的对话猛地转过身：“太太……林督军要来府上？现在吗？”
影子跟她汇报的时候，宝珠带孩子专心得不行，没听到，因此什么也不知道就跟着她往回赶。
傻孩子。
“已经在路上了。”沈鸢微微侧头，手上动作没有停，粉均匀地覆在眼下那层淡淡的青黑上，指腹轻轻推开，仿佛那层倦意只是在晨光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一擦就没了。
宝珠拿好衣服站在旁边，看着她用脂粉把一夜奔波的痕迹一点一点盖住，抿了抿嘴，忍不住低声说：“太太，您要不先休息休息，您辛苦了一整晚……”
“哪有辛苦一整晚。”沈鸢放下粉盒，拿过眉笔对着镜子描了两笔，“我在百乐门等顾尘安醒的时候不是还睡了一觉吗？那张沙发挺软的。”
“而且歇不了了。”沈鸢放下东西站起来，理了理头发，“人已经到门口了，总不能在房里躺着迎接客人。”她回头看了宝珠一眼，嘴角微弯，面上是安抚的笑意。
沈鸢接过衣裳，动作利落地换好。
宝珠还想说什么，可看她已经把自己收拾妥当了了，便把话咽了回去。
沈鸢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把被褥弄出刚起身的痕迹，姿态自然得像她真的只是刚睡醒。
她做完这一切之后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
没过多久，来福的脚步声从院门外响起来了，可以听出是跑着的。
“夫人——夫人！”
来福站在院门外，隔着院子喊了一声，“少帅和林督军马上就到府上了，前院那边奴才已经安排好了，奴才来请您去前厅一趟。”
沈鸢放下茶杯，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推开门。
走到来福面前时她已经换上了那副恰到好处的神情，甚至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温钝，“知道了，让前院的人都站好，别失了礼数，林督军头一回来，不能让陆府丢了面子。”
来福弯着腰退了两步，应了声是，转身快步往前院去了。
他走远之后，宝珠抱着阿启从屋里探出头来，小模样看起来忧心忡忡，“太太，您真的不紧张？”
沈鸢笑着反问，“你见过我紧张的样子吗？”
宝珠想了想，摇了摇头。
太太好像无论什么时候都尽在掌握……不对！
太太在面对傅先生的时候，会和平时有点不一样，虽然只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