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督軍已經入住陸府三天。
起初沈鳶確實沒有想過他會直接在陸府住下來，因為怎麼想都不符合他督軍的排場。
但，他是督軍，他說了算。
整個申城，大概除了傅衍之的地盤，他就沒有不能去的地方，自然是想住哪兒住哪兒。
他就算是住進陸嘉和懷里去，她也沒有意見。
沈鳶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點了點傅衍之送來的那盆蘭花的葉片，面上是淡淡的笑意。
但寶珠顯然不這麼想。
在她看來，林督軍確實沒有對太太發難，但就像他那個糟心女兒一樣，他一定是在憋個大的。
有句話說得好，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
這林督軍和他的女兒林薇薇顯然是……
是什麼來著，寶珠忽然有點想不起來那個成語了，反正又是蛇又是老鼠的，都很壞。
這林督軍每日早出晚歸，每天天不亮就出門，經常深夜才回來，像是忙得腳不沾地。
來福管家專門跟廚房打過招呼，說林督軍這幾日早膳午膳都不在府上吃，晚飯也時有時無，讓廚房不必特意準備，但該有的菜得隨時備著。
听听這話。
不要特意準備，但該有的得隨時有，這不是自相矛盾嗎？寶珠癟癟嘴，難怪廚房的秋月才三天但已經跟翠屏念過八百回林督軍難伺候。
太太照常料理府里的事務，手里的權已分出去大半給林薇薇，在寶珠看來，這是在給林督軍釋放信號。
太太可以退一步。
但林督軍真的願意接受太太退這一步嗎？
林督軍沒有提起任何事，也沒有問過太太任何話，可越是這樣，她越覺得不安。
想到太太正在棲雲苑里等著她，寶珠的心情才好一些。
寶珠走進院子的時候正好看見沈鳶在對著她平日精心照料的花花草草微笑，寶珠頓時有些郁悶。
“太太怎麼沒關心傅先生送來的那一盆？”
沈鳶笑道︰“已經關心過了，它我自然是頭一個關心，不然傅衍之知道怕是會找我的麻煩。”
寶珠被這番回復弄得更郁悶了。
都什麼時候了，太太還有閑心關心花花草草。
寶珠腳步頓了頓，一副像想說什麼又忍住的模樣。
沈鳶眼看著她端著茶盤走進房間把茶放在桌上，一語不發。
寶珠終于是忍不住了，“您看著我做什麼？”
“看你可愛。”沈鳶眉眼彎彎道。
寶珠一下子紅了臉，急急道︰“太太！您還有心情跟我開這種玩笑！這都什麼時候了？！”
沈鳶不解︰“怎麼了，今天發生什麼事了？”
“倒是沒發生什麼，”寶珠把茶倒好，聲音悶悶的，“可沒發生什麼才是最讓人害怕的，林督軍什麼動作都沒有，沒有找您麻煩也沒有問您什麼話，可他越是這樣，我就越覺得他在憋個大的。”她皺著眉想了半天，還是沒想起來那個詞該怎麼說，“林督軍跟林夫人是父女，那肯定是蛇什麼老鼠什麼的，他們倆都不是省油的燈。”
沈鳶看著她，嘴角那抹弧度更深了些︰“蛇鼠一窩？”
“對！就是這個！”寶珠仿佛終于把卡在喉嚨里的東西吐出來了一樣，“反正都不是好人！這些天林督軍每天早出晚歸的，天不亮就出門，深夜才回來，也不知道在忙什麼，秋月在背後罵得嘴上都要起泡了。”
沈鳶端起石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林督軍手里有東西，自然他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我們按吩咐做就是了。”
“我知道，可是太太，我怕……”寶珠猶豫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怕您就算對林督軍一退再退，林督軍也不肯放過您。”
沈鳶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反正我做足面子。”她說完站起來走到大樹下，“他如果真的不肯配合，我也有別的辦法。”
寶珠張了張嘴想問，沈鳶已經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你這個反應不對，今天肯定還發生了別的事。”她的神情並不嚴肅，反而還對著寶珠眨了眨眼楮，“請寶珠大人說與我听，不要獨自煩惱，可好？”
寶珠一提起這個就來勁了，比劃著說，“太太真厲害，確實是有，早上奴婢去廚房取茶點的時候，正好遇到林夫人纏著林督軍撒嬌，說什麼‘父親您來申城好幾天了，都沒好好陪女兒看過一次園子，咱們陸府的園子可好看了’。”
“我當時就想，林督軍每天忙成那樣，早出晚歸的，她竟然還提得出這種要求……真是被嬌慣長大的，完全不懂事！”寶珠皺著鼻子說完。
沈鳶聞言忽然輕輕笑了一聲，她仰頭看著面前這顆被風吹動的大樹，聲音低了幾分︰“寶珠，你覺得林督軍會答應她嗎？”
“當然不會啊！”寶珠想也沒想，“林督軍忙得腳不沾地，哪有空陪她逛園子……”
“他會答應的。”沈鳶打斷了寶珠，語氣平靜，仿佛她已經提前看到了那個結果。
寶珠愣住了︰“太太怎麼知道？”
沈鳶回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抹笑意淡淡的，仿佛一陣風吹過湖面又平復了。
“因為林督軍是個好父親，女兒提出陪她逛一逛這種小要求，他再忙也會抽出時間的。”
寶珠沉默了。
她沒有接話，而是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的手指，這句話仿佛掉進她心里某個很深的地方，正在慢慢沉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我爹娘以前也是這樣的。”她的聲音很小，大概她自己都分不清她是在說給沈鳶听，還是說給自己听，“只要我要求得不過分，再忙他們也會抽空陪我……雖然已經過去好多年了，他們的樣子我都記不太清，但他們是很好的父母。”
寶珠抬起頭看著沈鳶，“是跟太太一樣，只要想到就會覺得很安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