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鳶伸手摸了摸寶珠的臉，“走吧，去園子里看看。”
寶珠猛地抬頭︰“去看林督軍和林夫人？”她有些猶豫，“太太，您不討厭他們嗎？”
沈鳶停下腳步，側過頭看了寶珠一眼︰“我不討厭他們。”
她的聲音很平靜，“他們跟我，只是立場不同而已，就像一本故事里總會有主角，也總會有人站在主角的對立面，在林薇薇看來，我大概就像她幸福路上的絆腳石，如果沒有我，她的人生會變得更容易且幸福，但沒辦法呢。”
沈鳶彎起眸子笑了笑，“我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並且會為了自己能長長久久地活下去而努力，我跟她……只是剛好站到了不同的位置。”
她說著邁下了台階。
寶珠愣了一下，快步跟了上去。
園子里石徑兩側的海棠已經謝了大半，粉白色的花瓣落了滿地，像是鋪了一層粉白色的雪，配上其他還在盛開的各色鮮花，有種奇幻的美感。
沈鳶跟寶珠沿著石徑往前走，看到遠處三個人影正站在廊下的石桌旁邊。
林薇薇挽著林督軍的手臂正在說什麼，姿態親昵自然，而第三個人是……
陸嘉和。
他站在稍靠外的一側，風塵僕僕的，像是剛從外面趕回來。
寶珠正要說話，看見陸嘉和忽然興奮地提高聲音︰“太太，少帥回來了！”
她說完這句話就立刻就意識到問題，飛快地皺了一下臉，“一回來就趕著來陪林夫人，少帥真是討厭……”
沈鳶失笑，寶珠的愛與憎都如此簡單可愛。
她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目光落在那三個人身上。
遠處陸嘉和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他正低頭跟林督軍說著話，說到一半抬起頭，目光落在沈鳶這邊，停了一下。
他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然後他跟林督軍和林薇薇低聲說了句什麼，快步朝沈鳶的方向走過來。
林薇薇看著他的背影撇了一下嘴，林督軍則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滿園的繁花錦簇落在沈鳶身上。
仿佛一塊石頭落進深水里，帶著些微的沉響，很快便恢復平靜。
“阿鳶。”陸嘉和走到沈鳶面前停下，微微彎了一下腰，是親昵想靠近的姿態，“你怎麼過來了？還好嗎？”
沈鳶微微一怔，她沒想到陸嘉和會當著林家父女的面就這麼大咧咧走過來，她彎起嘴角露出一個溫淺的弧度︰“園子里的花開得好，便出來走走。”
她頓了頓，仰起頭看著他，“夫君怎麼這麼問？”
陸嘉和注視著她，過了幾息才開口，聲音放低︰“你站在這里跟寶珠有說有笑……可我看著，總覺得你是在強顏歡笑。”
沈鳶皺眉笑了笑，他又在說些讓人發笑的話了。
她跟寶珠在一起，大多數時候的笑都是發自真心，因為太夠自然，所以她根本沒注意到自己在笑，他怎麼會覺得她在強撐？
“夫君莫不是說……”她彎了彎眉眼，語氣溫和極了，“怕我看了你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樣子，我會心里難受？”
陸嘉和的目光沉了一下，眼底仿佛有什麼東西往下壓，喉結微微動了動，聲音也有些發緊︰“……是。”
他真的很緊張。
沈鳶看著他垂下來的目光，久違地感受到他的真心。
陸嘉和無疑是很英俊的，那張臉無可挑剔，軍裝的肩線寬展，領口的扣子沒有全扣上，松了一顆，露出底下被日光曬過的皮膚和微微滾動的喉結。
他像是真的在為她的感受感到難受。
她看了他片刻，嘴角的弧度維持得正好︰“不用，我並不覺得難過。”
沈鳶說的是真心話，但陸嘉和顯然不信。
他站在那里，拳頭緊攥，目光里滿是鄭重和認真。
他在解釋。
“阿鳶，你相信我，我沒有在陪薇薇逛園子，我才剛回來，有事要跟林督軍交代，軍隊里的事情也多，跟你說幾句話我就要走了。”
沈鳶微微挑眉︰“是嗎？什麼事，是我可以知道的事嗎？”
她終于對他的話產生了點興趣。
陸嘉和猶豫了一下︰“阿鳶你提前知道也沒關系，反正他馬上就要在我們家住下來，是林督軍從北邊帶過來的人，一個道士。”
沈鳶輕輕眨了一下眼︰“道士？”
顧塵安。
這個名字同時浮現在沈鳶和寶珠的腦子里。
寶珠猛地低下頭，害怕她臉上的表情會泄露什麼。
沈鳶則微微挑了一下眉，面上那副溫和的訝異恰到好處，仿佛真的第一次听說這個人。
陸嘉和點了點頭︰“林督軍特意交代過，這個人是他的貴客，千萬不能怠慢，到時候府里接待的事……”他心疼地看了沈鳶一眼，“還得你多費心，你也知道薇薇她在接待客人這方面什麼都不懂。”
沈鳶笑了一下，把眼底的光芒收在恰到好處的弧度里︰“夫君客氣了。”
她的語氣溫和而平坦，“來者是客，我自會盡心盡力照顧周到，只是最近府上的客人還真是一個接一個。”
陸嘉和被她這句話說得有些訕訕，只能含糊地應了一聲︰“……辛苦你了阿鳶。”
他頓了頓，“那我去軍營了，有事讓人來知會我一聲。”
沈鳶微微頷首︰“嗯。”
陸嘉和又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他的步伐快而利落，給沈鳶的感覺像是再多待一刻他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
寶珠看著陸嘉和走遠，忍不住小聲感嘆了一句︰“少帥還是把太太放在心上的，要不然也不會……”
沈鳶打斷她，看了她一眼︰“寶珠。”
“嗯？”寶珠眨巴著眼楮，“太太有什麼吩咐？”
“沒有，只是想讓你別說了，我還沒吃早飯，不想敗壞胃口。”她語氣平平的，听不出什麼情緒。
寶珠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太太是在讓她打住，不要再說些少帥把太太放在心上的惡心話。
寶珠立刻閉上了嘴，低著頭假裝在看地上的花瓣。
沈鳶被她這模樣逗笑，她給了她足夠的反應時間才輕輕開口︰“寶珠。”
“寶珠在。”
“你不覺得你現在該關注的不是這個嗎？”
沈鳶抬眼看向遠處林督軍和林薇薇的背影，她頓了頓，眉眼彎了一下。
“顧塵安要來了。”
寶珠愣了一下，然後猛地反應過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完蛋了完蛋了！我……我竟然沒反應過來！他不會暴露我們吧！”
“嗯。”沈鳶的聲音輕輕軟軟的，仿佛說一件很有趣的事，“再見比我預想得要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