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煙不是蒸汽!”
沒有那種霧散開的勁頭,也沒有熱氣。
工人急急道︰“倒像是燒著了什麼!”
很快就有更多人注意到了。
碼頭上的幾個工人抬頭望見紛紛停下手里的活計,走到更靠近游輪的岸邊探頭張望。
路邊賣早點的攤販更是踮起腳看。
有人喊了一聲︰“那艘船是不是著火了?”
在碼頭附近的挑夫、船夫和行人紛紛放下手中的東西,聚攏到岸邊。
眾人隔著一段距離看著那團灰白色的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深更厚,就那樣從通風口翻涌而出,順著船殼向上攀爬。
像爬牆虎的藤蔓被點著了,一寸一寸地向高處蔓延。
那股煙很快就從最初的灰白變成了灰黑,最後又從灰黑變成了濃墨般的顏色,壓在船身中段,緩緩地向兩側鋪開。
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船腹深處燒開了口子,把自己曾經吞進去的東西連皮帶骨地往外吐。
“著了……是著了!”有人忍不住大聲喊起來。
游輪周圍的煙越來越濃,清晨的陽光很快被遮住大半,只剩下幾束傾斜的光線從煙幕中穿透,落在江面上。
好似幾根被削尖了的灰黃色錐體,沉沉地釘在水面。
有膽大的跳下水,想要朝游輪靠近,水波蕩漾間水面那些光線又被搖散。
岸上的人開始只是低聲議論,隨後說話聲越來越響,有人提高了音量喊︰“有沒有人在船上?!”
沒有人回應。
游輪巨大,因此停在碼頭最深處,甲板上空無一人,舷窗里也看不到人影晃動。
它像個被遺棄的容器一樣,一動不動地停在原地,任憑濃煙從它身體里涌出來。
有幾個人沿著岸邊游近了一些,試圖找到可以登上船的入口。
還有一個勇敢的船夫解開了自己小船的纜繩,撐了一桿往游輪方向劃去。
可那船體太大,濃煙又密,他劃出去不到十丈就不得不停下來,被煙嗆得連連咳嗽。
沒辦法,他只能彎著腰往回劃。
岸上有人喊他回來。
另外還有幾個學生打扮的模樣,試圖從碼頭邊緣翻上停泊在旁邊的貨船,想借那艘船靠近游輪。
但貨船和游輪之間隔著過寬的水面,而且巨大的船體仿佛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已經開始搖晃,水波翻涌,濃煙滾滾。
岸上的人都在喊他們回去。
幾個學生站在船頭,往前探了探,最終放棄了。
就在這時候,濃煙中開始竄出暗紅色的火舌。
起先只是在船身中部的位置亮了一下,旋即又被煙吞沒。
第二次再亮起來的時候,火舌已經從船側的窗口伸了出來,舔舐著船殼上那層白漆。
漆面迅速變黑、起泡、剝落,露出灰褐色的船板,也露出了底下被煙燻黑的隔層。
有人驚惶地喃喃著︰“這火……已經救不了了。”
“那船上的人……船上的人怎麼辦!”
船尾也開始冒火。
火苗從上層甲板的邊緣爬出來,好似一條正在伸展的蛇,沿著欄桿蜿蜒了幾道彎,隨即開始攀升,在陽光中顯得格外明亮。
江面上的人紛紛退回到岸邊,而圍觀的人卻越來越多。
攤販關了火也不收攤,推著車站在路邊仰頭看,還有的食客手上還端著沒來得及放下的碗。
許多從遠處跑來的行人擠進人群里,踮著腳問怎麼了,然後看見江面上的景象立時就不動了就那麼呆呆地看著。
不過片刻,火勢就已經到了再也無法控制的地步。
赤紅色的火光在船身鋪展開來,仿佛一匹被風吹開的綢緞,在清晨的江風中抖動、燃燒,將整艘船裹進了一片晃動的光里。
黑煙滾過船頭船尾,整艘船仿佛變成了一只在江面上緩緩燃燒的巨大蜂巢。
火焰從每一扇窗口每一道裂縫里探出頭來,在風中發出低沉而連綿的嗚咽聲。
終于,碼頭方向傳來馬蹄聲和腳步聲。
幾匹馬出現在街角,隨後是城防軍的隊伍列隊跑過街道,在人牆前面停下。
陸嘉和翻身下馬,抬頭看向江面。
他的瞳孔倒映出那片火光,立刻揮手示意城防軍入列,但他也很清楚……
這麼大的火勢,已經沒有上船施救的可能了。
他和他的人所能做,就是維持秩序。
城防軍在人群前排成一道線,阻擋著想要往前湊的人,他們的目光也落在江面上,表情如出一轍的嚴肅,看著仿佛沒有任何感情。
軍隊到場,整座碼頭都安靜下來,方才那些嘈雜的議論聲都消退了,只剩下火焰燃燒時發出的聲音。
低沉又持續的,帶著仿佛要將整艘船連同船上的時間一起收進去的悶響,和江風一起,裹挾著熱浪拍向岸邊。
游輪在火光中劇烈地燒著,船身已經開始傾斜,船尾向下沉。
火焰把船殼燒得劈啪作響,眼見著大勢不可逆轉,再加上城防軍擋得嚴嚴實實,岸上的看客們這才陸續散去。
陸嘉和在碼頭邊站了很久,直到那艘船已經看不出原形了,他才轉身走回馬匹旁邊,翻身上馬。
即使親眼目睹這麼長時間,他依舊不敢相信,昨晚還一片繁華的歌舞場,今早就變作一片火海。
這會是意外嗎?可實在過于巧合,如果不是意外……
才是最讓人膽寒的。
究竟是誰有這樣的膽子。
陸嘉和勒著韁繩沒有立刻揮鞭,他又看了一會兒才調轉馬頭離開碼頭,連帶城防軍一起。
風吹過岸邊的灰燼,卷起細碎的黑屑飄向空中,最終又落在水面上。
黑煙帶著灼熱的溫度向天空升騰擴散。
那艘三層游輪在火光里慢慢變成了一具沉默的骨架,在午後的天際線中緩緩傾斜,最終被燒成了一片沉入江面的黑色剪影。
游輪不在了,但還有什麼東西依舊在熊熊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