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塵安在下船後沒有立刻上跟著其他人返回陸府,他記著和沈鳶的約定。
她說可能會有好戲上演,那他當然要挑一個最好的位置等著。
他跟林督軍說明想要一個人逛逛,林督軍沒有不應允的,只讓他小心些。
顧塵安站在碼頭石階上,眼看著林督軍上了車,又看著陸嘉和跟在後面上了另一輛,車隊沿著沿江路慢慢駛遠了,他才露出一個笑容。
沈小姐說準備了驚喜,猜猜誰沒有被邀請?
竟然是作為丈夫的陸嘉和誒!
顧塵安有些震驚又覺得理所應當。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油紙包,這是他方才在碼頭邊一個早餐攤上買的,還冒著熱氣,隔著油紙都能感受到里頭的暖意。
等到陸府的人都走干淨了,他找了個臨江的矮桌坐下,把油紙包打開,里面是兩只剛出鍋的炸糕,看起來金黃酥脆,聞著也滿是油脂混合著甜甜的米香。
他低頭咬了一口,里面的紅豆沙很燙,吃得他斯哈斯哈,但最開始的燙過去,甜味便漸漸浮現出來,舒坦的感覺順著舌尖滑進喉嚨,混著早晨江風帶來的濕潤水汽,在他口腔里慢慢散開。
他細嚼慢咽吃完,很是滿足,又準備拿起第二只,結果剛咬下去,碼頭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喊聲。
顧塵安抬起頭,看到幾個工人正指著游輪的方向在說什麼,聲音隔著太遠的距離傳過來,听不清內容。
但那語氣就像一根弦忽然繃緊了。
顧塵安直覺大事不妙。
很快出現了三三兩兩的腳步聲,有人從碼頭那邊跑過來,邊跑邊喊︰“船著火了!那艘船著火了!”
顧塵安呆住,愣愣放下手里的炸糕,目光越過那些跑動的人影努力朝江面望去。
那艘游輪還在原處停著,可船身中部的通風口正在往外冒出灰白色的濃煙,就像一根豎直的煙柱從船殼里升起來,越來越高,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柔軟形態。
顧塵安是見過大火的,他一下子就能想象有什麼東西正在船腹深處緩慢地燃燒,雖然還沒有完全暴露在空氣里,但已經足夠將附近的晨光染上一層灰黃的色調。
他猛地站起來,凳子刮擦過地面,發出一聲短促的響。
顧塵安把那只只咬了一口的炸糕放回油紙里,快步朝碼頭方向跑去。
跑了幾步他又停下來,她已經下船了,不在那兒上面,可他不確定她是什麼時候下的,有沒有去而復返。
而且船上還有那麼多人……
晨光落在江面上,把游輪涂成淺金色和深灰色交錯的模樣。
顧塵安沒有再猶豫,他推開人群往前擠。
江風迎面撲來,裹著灰燼和焦糊的氣息。
很快他就跑到碼頭最前端,撐住欄桿,目光在黑煙中搜尋,但他根本找不到什麼具體的東西。
甲板上一個人也沒有,濃煙在迅速蔓延,卻沒听見一聲慘叫。
火舌從游輪里面探出來,忽明忽暗,隨後便順著船殼向上攀升,沿著漆面蜿蜒游走,像一條被煙燻醒的蛇,正安靜而迅猛地擴展著自己的領地。
岸上已經站滿了人,有的指著船,有的在喊叫,幾個工人試圖靠近,被一股突然卷來的熱風攔住了動作。
顧塵安只想趕緊找到沈鳶,船上沒有,他也祈禱著沒有……
他的目光終于掃向岸邊的人群。
很快,他看到碼頭盡頭的石階上站著一道白色的身影。
她很安靜,一如既往的安靜,和周圍那些或慌張或興奮的身影截然不同。
晨光均勻地鋪向碼頭,將她那身白裙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邊緣。
她正微微仰頭看著那艘燃燒的游輪,裙擺被江風吹得微微拂動,好似一層薄薄的水面正在晨光中緩慢地波動。
顧塵安第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沈鳶。
她站的位置離岸很近,顧塵安懷疑她甚至能感受到熱風拂面,但她沒有退後,就只是你們安靜地站著。
那種感覺就像……就像在觀看一場她知道一定會上演、且結局固定的演出。
顧塵安忽然呆住了,為他腦中冒出的這個想法。
不會……不是……
他看著火光在沈鳶臉上跳動,看著她那雙眼楮被游輪映成一片通透的亮色,他膽寒地意識到……她的嘴角正輕輕彎著。
她仿佛正在欣賞一場由她親手點燃的煙花!
顧塵安站在幾步之外,徹底失去了走上前的勇氣。
為什麼……可是為什麼呢!
他看著她嘴角那抹安靜的弧度,忽然想到昨晚她站在門口跟他說的話。
她說會有好戲上演,讓他今天準時下船。
他當時還以為她為他專門準備了什麼驚喜,現在他發現他完全理解錯了那句話……
這場大火,就是她準備的驚喜和好戲嗎?
*
期待同一場好戲的,還有一個人。
傅衍之站在全洲飯店頂樓的窗前。
從這里望出去,江面盡收眼底。
碼頭和沿江路像一條被折疊成不同角度的畫在晨光中緩緩展開。
他手里端著一杯茶。
自從認識了沈鳶,他就愛上了喝茶。
跟所有沒預料到這場大火的人一樣,傅衍之一開始只是看到碼頭那邊有一陣的騷動,然後他注意到半空中有一縷灰白色的煙霧升起來。
那煙霧起初細而薄,仿佛只是一根從船身里抽出來的灰線,在晨風里搖晃著上升,但緊接著又有一縷,然後是第三縷第四縷。
很快,白霧變成濃煙。
他放下茶杯,站在窗前專注地看。
一場熊熊燃燒的大火在他眼前鋪開。
從他這個高度可以不僅看到游輪緩慢傾斜的輪廓,還可以看到城防軍沿著沿江路向碼頭方向集結的陣型。
陸嘉和騎著馬走在最前面,看起來很是氣派。
傅衍之還是太了解沈鳶了,在意識到游輪上證燃起大火的時候,他就明白了沈鳶昨晚的意思。
一場大火,一出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