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的一天。
沈鳶走在白陽前面半步的位置,側過頭看了一眼廊柱旁那株被風吹得微微傾斜的細竹,沒有停步。
影子跟在稍後的位置,腳步輕穩。
他就像一條線系在沈鳶的影子邊緣,始終保持著半個身位的距離。
寶珠抱著阿啟走在最後,阿啟正伸著一只小胖手去夠廊下那株不知名的植株葉片。
寶珠一邊輕輕避開阿啟的動作,一邊豎著耳朵听前面沈鳶說話,怕她有什麼需求,目光也時不時落在沈鳶的背影上。
他們走過賬房時,里面十分安靜,大概里面的人早早看見沈鳶來了,紛紛停下了手中的話。
老周頭做了表率,他抬起頭,又連忙放下手里的筆站起來,彎了彎腰行禮。
“大當家。”
沈鳶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腳步沒有停。
今天的工作是巡視。
一行五人經過一處堆滿紙箱的側廊時,幾個正在整理貨物的年輕學徒站直了身,低著頭叫了聲“大當家”,聲音此起彼伏的,仿佛特意排練過卻又各自錯開了拍子。
幾個人互相瞪著對方。
沈鳶停下來看了他們一眼,問了句,“這批貨是走南線的?”
領頭的年輕人連忙點頭︰“是是是,南線那批,明早裝船。”
沈鳶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認真工作就好,她不是什麼很壞很嚴厲的上司。
等他們走到前院時,氣氛明顯松快了很多。
一個穿著深藍色短褂的小姑娘站在廊柱旁邊,手里攥著一把還沒放下的雞毛撢子。
大概是正在打掃時被經過的人聲驚動了,停下來看著他們,目光在沈鳶身上停留了片刻,認出人後立刻低下頭,再抬起來時鼓了不小的勇氣。
小女孩的聲音帶著一種介于好奇與緊張之間的顫,“您……您就是大當家嗎?”
沈鳶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她身上。
小姑娘看起來不過十歲,臉蛋圓圓的,眉間帶著一點仿佛偷著攢了好久的話終于找到機會說出口的緊張,攥著雞毛撢子的手指微微發白。
沈鳶彎了一下嘴角︰“是我。”
小姑娘的眼楮亮了一下︰“我听他們說大當家一直不露面,是為了藏著……”
她說完連忙捂住嘴,“對不起,我不是有意打探您的事……我就是好奇,為什麼現在您又可以露面了呢?”
沈鳶看著她,伸手輕輕揉了一下她的發頂,力道不重。
好似是在給一只剛剛靠近的幼貓順毛。
“因為需要我隱瞞身份的那個地方,我已經不打算再回去了。”
她說完收回手,語氣平淡,不知道的人以為她是在說今天天色很好。
小姑娘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很有道理!”一邊說一邊連連點頭。
沈鳶繼續往前走。
寶珠抱著阿啟跟在後面,整個人僵硬了許多,她的腳步在听到那句話的時候慢了一瞬。
她看了看沈鳶的側臉,又低頭看了看懷里正揪著她衣領玩的阿啟,咬了咬下唇。
沈鳶沒有注意到她的異常,沒有停下腳步。
寶珠只好加快了腳步跟上去,廊下的風從她耳邊吹過去,把一些還在迷茫中的想法帶到了更遠的地方。
前院的日光正從槐樹葉片間漏下來,把石階上的青苔照出深淺不一的紋路。
太太不回去,是打算一直呆在這里嗎?
雖然這里……是挺好的。
等到沈鳶忙完,晚上終于帶著寶珠去了她的房間。
推開那扇門,寶珠站在門檻外面,往里看了一眼,腳步立刻就頓住了。
這房間比昨晚她和太太住的那間大出一倍有余。
地面鋪著深色的木地板,被擦得微微泛光,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響。
靠牆擺著一張寬大的書桌,上面有一盞銅質台燈,燈罩是淺綠色的玻璃,看著實在好看。
窗邊放著一只矮幾,幾上擱著一只素色瓷瓶,瓶口插著幾枝還沒開全的臘梅,枝頭上綴著幾粒淡黃色的花苞,散發出一縷幾乎察覺不到的幽香。
牆角立著一架半人高的書架,架上書脊的顏色深淺交錯,有的書頁邊緣已經泛黃卷曲,有的還留著嶄新的墨跡。
太太果然在哪兒都愛看書。
窗戶半敞著,初秋的晚風從窗縫里穿進來,吹動內間的香氣,浮動在寶珠鼻尖。
寶珠站在門檻邊,目光從書桌移到矮幾,又從矮幾移到書架,來回看了兩遍。
然後她才走進去,在屋子中央站定,又看了看窗台上那枝垂落的臘梅,轉過身來對著沈鳶,彎了彎眉眼︰“太太,您這間屋子很好看。”
沈鳶正低頭把桌面上那盞台燈的位置擺正,听到她這句話,抬眼看了她一下。
寶珠站在屋子中央,沒有像前晚在客房那樣四處張望,也沒有用手去踫任何東西。
她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棵被移栽到新土里還沒來得及舒展根系的細苗。
這完全不是寶珠該有的反應。
沈鳶走到她面前,微微彎下腰看她︰“這屋子里這麼多好東西,連一盞台燈都夠尋常人家用上好幾年,你這丫頭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她的語氣里帶著一絲笑意,“我還以為能看到你像上次那樣站半天說不出話來。”
沈鳶本來要開口問她喜不喜歡,看到她這副反應就把那話咽回去了。
寶珠心里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