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鳶站在寶珠面前,目光落在寶珠低垂的眼睫上︰“怎麼了?”
寶珠本來神情有股說不出的落寞,被她這幾句話逗得彎了一下嘴角︰“不一樣,上次是頭一回見,心里有準備,而這次知道您說的更漂亮肯定比那間屋子還漂亮,所以看到的時候反而不那麼驚訝了。”
她停了一下,聲音低下去,“而且我好像走神了。”
“走什麼神?”沈鳶直起身,走到矮幾邊伸手撥了一下臘梅的花苞,動作輕輕慢慢的,“跟我說說。”
她希望寶珠可以喜歡這里。
寶珠低下頭,兩只手交疊在身前,手指絞了兩下又松開,“我听到您跟那個小姑娘說的話了。”
她的聲音低低的,“您說您不會再回去了。”
沈鳶的手停在臘梅枝頭,沒有收回來。
寶珠繼續說下去︰“我听到那句話的時候,胸口悶得喘不上氣,好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里,吸氣只能吸到一半,我也說不上來是怎麼回事,就是想哭,又覺得不應該哭。”
她抬起眼飛快地看了沈鳶一下又垂下去了,“我也不敢一直看您,看久了眼淚就要掉下來,好奇怪……”
沈鳶放下那枝臘梅,轉過身走到她面前,沒有一點猶豫,伸手把她拉進懷里。
寶珠的身體先是繃了一下,她的手指攥著袖口,攥得指節發白。
然後她慢慢松開了攥著袖口的手指,肩膀塌下來,把臉埋進沈鳶的肩窩里。
她的眼淚落下來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
只是幾滴淚落在沈鳶前襟上,洇開幾小片水漬,然後越來越多,直到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但她始終沒有發出什麼聲音,仿佛在努力把那些聲音壓回身體里去。
沈鳶沒有松開手,她低頭看著懷里那顆後腦勺︰“你害怕我會離開你?”
寶珠的哭聲頓了一下。
她抬起臉,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了,睫毛上還掛著兩滴沒落下來的淚珠,“原來是這樣嗎?太太怎麼知道的?”
“你什麼心思都擺在臉上,你自己看不見而已。”沈鳶伸手把她垂在臉側的那縷碎發別到耳後,“你一向最信我,怎麼換到自己的事上就不信我了?”
寶珠吸了一下鼻子,連忙搖頭︰“我信的!我信太太!我信太太說的話,太太說什麼我都信……”她的聲音又急又悶,好似怕晚一步就會被誤會。
沈鳶看著她那副著急的樣子,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抬手把她重新按回自己肩頭。
“我沒說你不信我,不用擔心,我不會走的。”沈鳶這樣保證著︰“我是說我不回陸府了,但不是不要你了。”
她頓了頓,“你跟著我,我到哪里都帶著你,這不是早就說好的嗎?”
寶珠把臉埋在沈鳶肩上,眼淚又涌出來一批。
她抽抽噎噎了好一會兒,肩膀還在一下一下地動,聲音從沈鳶的肩窩里透出來,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太太……我是不是太沒出息了,這麼大個人了還哭成這樣。”
“你才多大,就說自己是大個人了。”沈鳶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你是傻孩子。”
寶珠在她懷里悶了一會兒,終于止住了眼淚,抬起頭來看著她。
她的眼楮紅通通的,鼻尖也是紅的,整張臉帶著一股哭完之後的稚氣,問出來的話也帶著一股剛剛抽噎完的含糊︰“太太,所以我到底是怎麼了?真是害怕嗎?”
“應該是的,你只是太害怕我會離開你了。”沈鳶低頭看著她,“可我不會的。”
寶珠愣了愣,然後她低下頭用袖子擦了一下眼楮,聲音還有點啞︰“太太以後不要突然說那樣的話了。”
“哪樣的話?”
“就是……你突然說你不回去的時候。”寶珠說,“我當時站在後面,听到那句話,腦袋里嗡的一聲,好半天都沒緩過來。”
沈鳶看著她,無奈地用手點她的額頭︰“那你覺得,我是該回去還是不回去?”
寶珠被這個問題問住了。
她想了想,聲音還帶著鼻音︰“我當然不想讓太太再回去了,那里的人對您不好,少帥拎不清,林夫人說話難听,老太太也很討厭,不過老太太死了……但還是不要回去得好。”
她掰著手指頭數了一圈,抬頭看著沈鳶,“可是太太說不回去了,我心里又慌,我也說不清楚,就是覺得您那句話說完之後,我心里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忽然空了一塊。”
沈鳶沉默了一會兒,伸手踫了踫寶珠的額頭︰“你要慢慢習慣了寶珠。”
寶珠的聲音嗡嗡的,“習慣什麼?”
“習慣我不再做陸家的少帥夫人了,習慣我不再是你的太太。”沈鳶收回手。
寶珠看著她,眼里含著淚,慢慢地點了一下頭。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沾的眼淚,又抬頭看了看沈鳶前襟上那些還沒干透的水漬,窘迫道︰“太太這件衣裳明天得讓人送去洗了。”
沈鳶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前襟,語氣平平的︰“誰弄濕的誰洗。”
寶珠低著頭,臉紅紅的︰“我洗。”
沈鳶看著她那副樣子沒有再逗她,轉身走到衣櫃前伸手推開櫃門,里面整整齊齊掛著幾件長衫和旗袍,顏色深淺不一,沒有一絲褶皺。
她開口轉移寶珠的注意力︰“明天我們就去附近好好逛一圈,本部雖然偏遠,但也挺多好玩的。”
寶珠抬頭看著她,眼楮里還帶著一層薄薄的水光,但她用力點了點頭︰“好。”
沈鳶站的位置正好在那盞台燈的光暈邊緣,半邊臉被暖黃色的光映著,顯得很是溫柔。
她看著寶珠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著的嘴唇,伸出手再次輕輕把她拉進懷里。
寶珠吸了吸鼻子,眼楮還紅著,聲音悶啞︰“衣服,我……我會給太太洗的。”
沈鳶看她笑了一聲︰“你哭了這麼一場有力氣洗衣服?”
寶珠見狀跟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