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從商會的側門出去,沿街走了一段,往城東的方向拐。
寶珠坐在車里,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的街景,手指搭在膝上是掩不住的興奮,偶爾轉頭看沈鳶一眼。
沈鳶閉著眼,靠在椅背上養神。
寶珠看了她兩回終于忍不住開口︰“小姐,傅先生那邊……您事先跟他說過要去嗎?”
“沒有。”沈鳶沒睜眼。
她頓了頓睜眼,目光有些茫然,“他會介意嗎?我是不是有些太……”
肆意了。
很奇怪,她對別人都不會這樣。
寶珠听到沈鳶的反應忍不住用手捂嘴偷笑。
她就說太太多找傅先生是個好事,太太身上的人味都重了好多,之前看著總像天上的仙女,感覺難以接近。
她轉回去繼續看窗外,饒有興致地觀察不斷後退的街景。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高興什麼,可車每往前走一段,她就覺得離什麼好事更近了一點。
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細碎的聲響,街邊的叫賣聲和行人的說話聲從窗縫里漏進來,混在一起,熱鬧又鮮活。
*
吉祥商會。
白陽忙得焦頭爛額,影子還要來捉弄他。
“大忙人,你猜你讓人精心準備的湯能不能把小姐喊回來?”
白陽正低頭對著一摞新送來的貨單,聞言沒好氣地白了影子一眼,“你在說什麼屁話,大小姐難道會夜不歸宿?她不回商會還能在傅衍之那兒過夜不成?!”
影子靠在廊柱上,手里轉著他那把短刀的刀鞘,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我沒說過夜的事,你自己倒先想到了。”
白陽手里的筆頓住,他抬起頭看了影子一眼,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悶勁兒︰“你少在這兒跟我繞彎子,大小姐去談生意,談完自然就回來,湯炖好了溫著,她回來正好喝,你少在這兒跟我說東說西的。”
影子把刀鞘在指尖轉了一圈,收進袖口里︰“行,你說是就是。”
“本來就是。”白陽把筆往硯台里一擱,煩躁地靠在椅背上,“你說那個傅衍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大小姐都見他好幾回了,但我一次都沒跟著去過。”
影子看了他一眼,往日極少有情緒波動的眼楮慢悠悠浮起興趣。
“我不是說我一定要跟著去。”白陽補了一句,“我就是覺得……她以前出門辦事哪回不帶著我?現在倒好,去了哪兒見了誰談了什麼事,我都是事後才知道的,我還得從你嘴里知道!”
“大小姐這是嫌我不夠得用了?”
白陽氣悶道︰“真不知道是陸嘉和的錯,還是這個傅衍之的原因。”
他把桌角那疊貨單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但一個字也沒看進去,最後索性合上了。
影子平靜道︰“真要論起小姐的變化,不還得從那時候說起嗎。”
白陽一下子不說話了。
那件事不止是大小姐心里的痛,也是他們心里踫一下就會疼的地方。
“平白無故說這個干什麼……”白陽的聲音悶悶的。
影子如實道,粉雕玉琢一樣的人,臉上的神情卻總是嚴肅認真,“我希望小姐可以走出來。”
“小姐總是能為我們找到最適合我們的路,並竭盡全力讓我們做我們想做的事,可小姐自己呢。”影子皺起眉頭,“小姐明知道什麼樣的日子最好,但她自己卻一天也沒過過。”
白陽笑了,“真深沉,我倒是不知道什麼樣的日子最好,能呆在大小姐身邊幫大小姐做事就很好。”
影子認真地看著白陽,“為自己活的日子最好。”
“你和我,我們都是這樣活著,但小姐不一樣,她從沒為自己活過,從前是為了沈家,現在也是為了沈家。”
白陽沉默一陣,“我早就說過了,為了兩家的情誼嫁給那個陸嘉和是個餿主意,偏偏你和如煙大大姐都支持大小姐,我的意見根本沒用。”
影子也沉默一陣,而後緩緩開口。
“我覺得小姐不只是為了兩家的情誼,真要論起來,該是陸家當牛做馬報答沈家的提攜才是,沒有沈家,何來今日的陸家。”
白陽納悶,“還能是因為什麼,你不要跟我扯什麼陸嘉和是大小姐的真愛啊!”他發出警告,面色更是直接冷下來。
影子語焉不詳,“現在……我還不好說。”
白陽切了一聲,他站起來走到廊下,朝廚房里那張擺著湯盅的小桌看了一眼。
那盅湯還在灶上溫著,蓋子半敞,熱氣一縷一縷地往上飄。
“大小姐不會真在那邊吃了飯再回來吧……”白陽忽然開口。
影子坐在廊下的長凳上,茫然地搖了搖頭,“不知道。”
“要是她在那邊吃了飯,我這湯不就白炖了。”
“你可以自己喝。”
白陽回頭瞪了他一眼,影子連頭都沒抬。
院子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風吹過槐樹葉子發出沙沙的響聲。
白陽靠在廊柱上,又朝院門口看了一眼,那扇門關得嚴嚴實實的,一點動靜都沒有。
沒人知道期待的那個人什麼時候能回來。
白陽把手插進袖子里,悶悶地說了一句︰“這湯我是給她炖的,又不是炖給我自己喝的。”
影子把刀收好,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你早上說了,她知道這事。”
“她說知道了跟她能不能回來吃不是一回事。”
影子從他身邊走過,往自己屋里去了。
這人又開始鑽牛角尖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回頭看了白陽一眼︰“你要是實在不放心,可以讓人去傅衍之的地盤打探一下,不過要是讓小姐知道你派人跟著她,回來挨罵的是你。”
白陽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
他站在廊下,看著院門口的方向,把袖子里的手抽出來指揮這灶房的人︰“把火看好了,湯別炖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