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衍之沒有再規勸沈鳶的意思。
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江面上。
夕陽已經落到對岸的樹梢底下去了,江水的顏色從淺橘變成了暗金色,一片一片地往東邊淌。
“你如果真的想好了,過陣子我要去北邊一趟,到時候你要是還想去,我可以邀沈小姐同行。”
沈鳶點了頭,卻沒說答不答應。
安靜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你認識顧塵安嗎?”
傅衍之側過頭看她,眉頭動了一下︰“那個小道士?我跟他打過照面,自來熟到那種程度的人比較少見,他一上來就對我和沈小姐的關系發表意見,我印象深刻。”
“嗯,就是他。”沈鳶把外套的領口攏了攏,“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很想跟你分享一下,我有時候挺羨慕他的,修行中人,雲游四方是常有的事,而且這個世界對他好像沒什麼要求,他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到處走到處看。”
傅衍之沒有立刻接話。
他靠著石欄,手指在上面叩了兩下,“這是沈小姐向往的生活?”
“談不上向往,只是從未體驗過,沒有選擇的路總是會在想象里被不斷美化。”
“沒有被選擇的路?很有意思的說法,看來沈小姐曾經有過選擇的機會。”
沈鳶扭頭認真地看著傅衍之,低聲說了一句,“為什麼我會很喜歡寶珠呢,因為跟聰明人說話真的很耗費心神啊。”
似乎是抱怨的話,但她說的很認真,傅衍之被她這反應逗笑。
*
與此同時,正在跟著周響在街頭賣糖葫蘆的寶珠打了個噴嚏。
“啊切——”
寶珠有些奇怪地揉了揉鼻子,“今天也不冷啊,我穿得正合適呢,是誰想我了嗎?”
她已經跟著周響走了半條街。
周響手里舉著兩根糖葫蘆,一根山楂的一根山藥豆的,紅艷艷的糖衣在天光下顯得亮晶晶的。
寶珠走在他旁邊,步子邁得比平時快許多,因為周響個子高,邁一步她要跟兩步。
“你家小姐常帶你來這種地方?”周響問。
“不常來。”寶珠的目光在那根山藥豆的糖葫蘆上轉了一圈,她不停告誡自己,這是買給阿啟的,她再饞也不能跟小孩子搶吃的。
“小姐忙,沒什麼空逛街。”
“那今天倒是能讓寶珠姑娘放松放松了。”
寶珠喜笑顏開︰“是的是的,就是可惜小姐不在。”一邊說眼楮還盯著那根山藥豆的糖葫蘆。
周響笑了一聲︰“寶珠姑娘想吃?”
寶珠立刻移開視線,“沒有,我是來給阿啟買的。”
周響更覺得好笑,“想吃就吃,大不了再買一根就是了。”
“真噠?!”寶珠的眼楮都亮了。
周響哭笑不得,“我還不至于因為一根糖葫蘆捉弄小姑娘,吃吧,我們等下再去買。”
寶珠眉開眼笑地伸手接過那根山藥豆的糖葫蘆,喜滋滋咬了一口。
糖衣脆得很,里面的山藥豆面面的,甜味在嘴里化開。
她笑得見牙不見眼,趕忙又咬了一口,吃的腮幫子鼓鼓的,周響看著臉上也浮起笑。
寶珠很快解決了一根,吃得頗為滿足,兩人又轉回頭去給阿啟補被吃掉的那根,寶珠忽然又……
“啊切——”
周響側過頭看她︰“涼著了?”
“不是吧。”寶珠揉了揉鼻子,又想了想十分認真道︰“我真的覺得是小姐想我了。”
周響被她這句話逗笑了︰“你們主僕感情真好。”
寶珠重重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因為她現在有些心不在焉的。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小姐這會兒跟傅先生在江邊聊什麼呢。
她沒辦法知道。
不過她覺得小姐答應跟傅先生去談事情的時候心情不錯。
她雖然說不清那是種什麼感覺,但她覺得那是好事。
糖葫蘆已經吃完了,她低頭看了看手里那根竹簽子,覺得今天真是開心的一天。
*
“我跟寶珠說話很簡單,根本不需要擔心她會听出多余的意思。”
傅衍之無奈道︰“我都不知道你是在夸那丫鬟,還是損那丫鬟。”
沈鳶不理解地看著他,“當然是夸。”
“說回那位小道長,我還知道他的真正來歷……”傅衍之罕見地賣關子,拖長了語調,“他師父程楊真人,鼎鼎大名。”
沈鳶的動作停了一下。
“程楊真人?”她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不可置信地看著傅衍之,“那位程楊真人?”
“你听過。”
“誰沒听過。”沈鳶目光炯炯,“程楊真人不僅是道家正統,威望頗深,還心系黎民百姓,最初北邊幾路軍閥打成一鍋粥的時候,程楊真人就曾出面調停過,那次他一個人站在兩軍陣地中間,兩邊槍都上了膛,一言不合就要開展,他孤身一人站了兩個時辰,硬是把兩邊主將的都勸退了。”
傅衍之听她說得認真,用手支起臉專注地听她說。
“後來北邊鬧饑荒,真人又帶著弟子開倉放糧,十幾萬斤糧食從中部運過去,一路上的關卡沒有一個人攔,大家都信得過他這個人,無論是哪路軍頭都願意給他三分面子。”
傅衍之笑著點了點頭︰“說得分毫不差,又繪聲繪色,沒想到沈小姐還有說書人的天賦。”
沈鳶聞言蹙眉,“那傅先生這話是在夸我還是在損我?”
“當然是夸。”傅衍之學著她的樣子,逗得沈鳶頗為氣悶。
傅衍之趕忙說出更多情報,以表賠罪,“他弟子不多,而顧塵安,是他唯一一個親傳弟子。”
沈鳶沉默了一會兒,從心開口。
“沒看出來。”
傅衍之聞言大笑。
沈鳶想到第一次見到顧塵安時的陣仗,林督軍連歡送會都推了,親自去碼頭接,還帶了一小隊士兵護航。
等顧塵安入住陸府的時候,更是讓陸嘉和和林薇薇在門口迎接。
她當時就覺得不對勁,一個年輕道士用得著他這麼大排場?
現在才明白過來,與其說林督軍接的是顧塵安,還不如說他接的是程楊真人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