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怪林督軍對他那麼客氣。”沈鳶終于明白。
“林督軍當年在北邊能站住腳,程楊真人幫他出過不少力,這份人情他一直記著,就算不提程楊真人的恩情,顧塵安本人也幫過林督軍不少忙,這不顧塵安要下山歷練,他便主動攬了照應的差事。”
“原來是這麼番由來。”沈鳶又補了一句,“顧道長原來也是有真本事的。”
“能成為程楊真人的弟子,自然有點真本事在身上。”
沈鳶不由得追問,“那程楊真人現在在哪?”
“不知道,前年有人在大西北見過他一面,之後再沒人听到消息。”
“他那種人想讓人找到的時候人才能找到,不想讓人找到的時候就是把整個中原翻過來也摸不著他的衣角。”
沈鳶沒有再追問,她從傅衍之的話里也听出一些羨慕。
閑雲野鶴的生活,沒有人會不羨慕吧。
或許不是傅衍之羨慕,而是她羨慕,所以自發從傅衍之的回答里听出羨慕。
她靠著石欄,看著江面上最後一點天光慢慢暗下去,心里在想更多的事。
傅衍之看了她一眼,沒有問她在想什麼。
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江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把石階上那些梧桐落葉吹得動了動。
他頓了一下,“如果有機會,我想去拜訪一次。”
沈鳶聞言立刻看了他一眼。
“我殺人無數,也算是作惡多端。”傅衍之的語氣很平,仿佛在說別人的事,“坐到我們這個位置上通常不會有好下場,對這種大師心存敬畏地拜上一拜,說不定可以多活幾年。”
沈鳶听完笑了一聲。
很難不被他逗笑,她本來以為傅衍之是不怕死的。
畢竟他看起來就不像怕死的樣子。
他這個位置每天過的就是刀尖舔血的日子,應該每時每刻都做好了下一刻就死掉的準備。
想著想著,沈鳶發現自己弄錯了一個概念。
不怕死和不想死不是一回事。
傅衍之大概真的不怕死,但他真的不想死。
想通這一點沈鳶笑了笑,目光投向江面。
畢竟死了就不見到這麼好看的景色了。
傅衍之听出來她是真的覺得好笑,無奈地看著她,“很榮幸,我在沈小姐眼里是個具有充足幽默感的人。”
沈鳶彎了彎眉眼,“說著也是巧了,”她把目光從江面上那片暗金色的波光上移開,落到他臉上,“顧道長也說過我作惡多端,不知道我的作惡多端和傅先生的作惡多端是不是一回事。”
傅衍之微微一怔,隨即嘴角彎了一下。
他希望他們是同路人,以後也能一直是同路人。
傅衍之看著沈鳶側臉的輪廓,夕陽最後的余光打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映得分外柔和。
他忽然覺得要是真能跟她一起北上一趟……他或許能見到更多這樣的笑容。
遠處街口最後一個小販也收了攤,推著車吱呀吱呀地往巷子里拐,聲音越來越遠,整條江邊大道只剩他們兩個人和一街的落葉。
傅衍之忽然覺得心里有些發緊。
他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跟她說這些,他從不在人前說這些事,因為說了也沒用。
沒人願意鎮守一方的將軍內心里有這麼多想法,他們都希望他足夠強大,甚至是最強大,沒有任何弱點。
傅衍之已經習慣了所有人都這樣,可沈鳶……
他不希望她也這樣。
他希望她跟所有人都不一樣。
他不希望她也覺得他殘酷冷血。
他希望她可以看到他從不展露人前的一面。
“我會難受吧。”
“什麼?”傅衍之的話題轉得太快,沈鳶沒反應過來。
“無論是不是我的人,我看到之後可能都會難受。”
沈鳶呆了呆。
這句話出口之後,他要想從她臉上看到點什麼,哪怕是厭棄他也認了。
她要是覺得他滿手血腥,是靠打仗謀生,那也怪不得她。
因為他確確實實是這樣的人。
他這麼想著,別開了臉,視線落在石欄下面那道拍著堤岸的江水邊上。
心口忽然悶悶的。
但沈鳶開口了,即使聲音被風吹得淡淡的,仿佛毫無感情,但話的內容听著卻是是安慰的話。
“打仗的人不一定喜歡打仗。”
傅衍之愣住,控制不住地轉過頭看她。
“種地的也不一定喜歡種地。”沈鳶把被風吹散的那縷頭發別到耳後,“活在這個世道里,很多事由不得人挑。”
傅衍之看著她,忽然覺得方才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有點好笑。
他什麼時候怕過別人不喜歡他?
可他剛才站在這里確實怕了。
他怕她說完上天有好生之德之後,轉過身來用那種冷冰冰的眼神看他,把他當成她嘴里那種靠打仗活著的人。
他這輩子頭一回覺得打仗這件事在他身上,變成了一樁說不出口的事。
他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腳邊疊在一起的影子。
被夕陽拉得又細又長,看不出誰是誰的。
但他很滿意。
他把手朝江面方向抬了一下︰“那邊有個石凳,去坐一會兒?”
傅衍之又補了一句,“我覺得沈小姐和我相談甚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