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鳶听完寶珠的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聲嘆息里包含了許多東西,多到寶珠分辨不出來。
她只能听見這聲嘆息落在空氣里,又輕又沉,就像她此刻把真心話都說出來的感受一樣。
沈鳶走近一步,伸手把寶珠懷里那摞冊子抽出來,擱在旁邊廊下的長凳上。
騰出手後,她抬起寶珠的臉,拿帕子替她擦掉臉上的淚。
動作很輕,從眼角擦到臉頰、下頜,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你听我說。”沈鳶的聲音溫柔極了,落在寶珠耳朵里,好似一只手穩穩地搭在她心房上。
“首先,我可沒說過喜歡你呆呆傻傻的樣子,不許污蔑我,我從前是說喜歡你單純可愛的樣子,但你以為我喜歡的只是單純和可愛嗎嗎?”
“那我為什麼不去喜歡別的單純可愛的人?”
寶珠愣住,抬起頭看她。
“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單純的時候喜歡,可愛的時候喜歡,現在有時候不單純可愛我還是喜歡。”
沈鳶把帕子收回來重新塞進袖口里,這樣兩只手都能搭在寶珠肩上,仿佛要通過這個姿勢給予她力量。
“你長進了,我比誰都高興,白陽跟我說你最近在學看賬冊的時候,我還讓他多教你幾遍,你怎麼會覺得我不喜歡你學東西呢?”
寶珠听了眼淚反倒涌得更厲害了,只是沒有那種委屈巴巴的表情。
這回她抬手自己擦了一把,可那眼淚越擦越多,怎麼都止不住。
沈鳶把她拉過來,伸手攬住她,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寶珠的額頭抵著她的肩頭,哭得很痛快。
這些話她在心里憋了很久,一直不知道怎麼說出口。
更怕說出口之後,她跟小姐的關系會不復從前。
沈鳶的手搭在寶珠後背上,輕輕拍著,一下一下的,像是最溫柔的朋友,又像一位母親在安撫自己的孩子。
“你擔心幫不上我。”沈鳶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可你有沒有想過,你在我身邊待了這麼久,你本身就在幫我。”
“你每天跟著我,替我想阿啟的藥熬好了沒有,替我記著哪家太太送的帖子該回哪家不該回,這些事白陽做不了,影子做不了,只有你能做。”
寶珠在她懷里悶悶地應了一聲,哭得沒那麼凶了。
“而且你現在不是已經在長進了嗎。”沈鳶拍了拍她的背,“以後只會越來越有本事,等你真到了能替我獨當一面的時候,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交給你做呢。”
沈鳶笑著溫柔道︰“你的存在本身,就會讓我感覺很美好。”
寶珠從她懷里抬起頭來,眼楮紅紅的,鼻尖也是紅的,可那臉上的神情比方才定了不少。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哭腔︰“小姐說的更重要的事是什麼事呀?”
沈鳶笑了一下,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果然是長進了,听完之後只關心這個事”
她從廊下長凳上把那摞冊子拿起來,重新塞回寶珠懷里︰“先把這些賬冊弄明白再說。”
寶珠接過來抱好,低頭看了看最上面那本的封面,抬手用袖子把方才滴上去的淚痕擦去。
“好!”
她抬起頭來,看著沈鳶站在面前的樣子,忽然覺得心里那根繃了好久的弦終于松下來了。
她抱著冊子跟在沈鳶身後繼續往前走,步子比方才輕快了不少。
鼻子里還帶著一點哭過之後的悶氣,可嘴角已經慢慢彎回去了。
不過她還是沒想到。
第二天一早,沈鳶帶著她又去了東跨院。
顧塵安還是坐在桌前,面前攤著那本舊書,只是半天都沒動。
听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沈鳶站在門口,眼楮立刻亮了一截。
一切都仿佛跟昨天一樣,情景重現?
寶珠有些郁悶地想著。
不過今天顧塵安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撞了一下桌腿,桌上的茶杯都因此晃了兩下。
他顧不上揉膝蓋,往旁邊讓了讓,把椅子拖出來給沈鳶坐。
“今天怎麼又來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高了些,帶著根本掩飾不住的興奮。
大概就是因為太興奮了,連說話都說不對。
說完他自己也覺得不對,立刻清了清嗓子,把聲音壓回去,“我是說,畢竟昨天剛來過。”
要不是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笑根本遮不住,寶珠都要以為他是在挑釁。
更不對了啊!顧塵安都想伸手打自己的嘴!
“來看看你住不住得慣。”沈鳶在椅子上坐下來,目光掃了一圈屋里,跟昨天沒什麼變化。
她收回目光,“今天的早膳吃過了?”
“吃過了,廚房送的粥和包子,很好吃。”顧塵安在她對面坐下來,手搭在桌沿上。
他忽然開口︰“沈小姐你現在很主動。”
這話一說出來,屋里都安靜了一瞬。
寶珠站在門邊,手里攥著方才從廊下順手摘的一枝花,很美麗,她覺得很配小姐。
但此刻听到這句話她整個人僵住了。
她如果可以把手里的花當成顧塵安掐死就好了。
她直至直看著顧塵安,眼楮瞪圓了,聲音比平時拔高了許多︰“顧道長!你注意言辭!”
顧塵安被寶珠這一聲吼得縮了一下脖子,可他那張臉上還是掛著笑,根本遮不住。
他低下頭去看桌面,耳朵根泛紅,嘴角那點弧度不管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沈鳶坐在椅子上,神情倒是沒什麼變化。
完全沒有被冒犯的感覺。
因為她還算是了解這個人的,只是因為太過高興反而失了分寸。
她注視著顧塵安,語氣平靜︰“我能理解你為什麼這麼想,這確實是客觀事實,我對你的態度比從前積極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