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珠替沈鸢梳头,好似忽然想到什么凑近了些,声音一下子变得异常软:“小姐,我说句心里话……您要是真有另择良婿的打算,我瞧着……”
她犹豫一会,一口气说完,“傅将军就挺好。”
沈鸢的手停在发尾上,回过头:“怎么忽然提他?”
“我就是觉得傅将军靠谱。”宝珠说得坦然,“至少比我这辈子见过的男人都靠谱,话不多,做事却实在,而且他真的帮了小姐很多忙,用处很大。”
沈鸢怔了一会儿。
梦里那片花海浮上来,溪水的声音,还有那个人在大树下的样子。
她睡着的时候竟然还喊了他的名字……
这事她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也会清晰记得陆嘉和当时是什么脸色。
“你才见过几个男人。”她放下手,语气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是没见几个,”宝珠不服气,“但我也算从小就知道世态炎凉,小姐是叫世态炎凉没错吧,人靠不靠谱我看一眼就能知道了。”
“知道啦知道啦,宝珠最厉害,慧眼识人!”沈鸢笑着把手里的发簪搁回妆台上。
宝珠一下子红了脸,跺脚赌气说不要理她了。
“小姐!我跟你说认真的!”
簪子磕在木面上轻轻作响,之后是两人打闹的笑意,夜已经深了。
帐子垂下来,把灯影隔在外头,宝珠吹灭烛火,屋里瞬间暗了一层。
沈鸢侧过身躺下,眼睛望着帐顶,过了很久才合上双眼。
希望之后的计划万无一失,她可不能让陆嘉和困在陆府。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今年申城的夜晚格外寒凉。
但沈鸢才回归,府上人哪敢怠慢冷到这位夫人,因此栖云苑里头暖得很,一早就连帐子布料上都闷着一层暖汽。
宝珠先把帐钩摘下一侧,帐幔垂下来一角,清晨的光斜斜照进来,刚好落在被面上。
她没急着叫人,先把三脚炉上温着的铜壶提起来,往里头放了花茶,伸手试了试炉子表面温度,又添了些银丝炭。
做完一切她才笑吟吟喊人,“小姐,该起了哦。”
沈鸢在被子里应了一声,只是眼睛没睁。
宝珠便弯下腰,手伸进帐子,有些冰冷的手轻轻托着她的后背把她扶起来。
沈鸢被冰得一惊,立刻笑了,如瀑黑发散在肩头,美得不似凡人,睡的这半宿还将她鬓边几缕头发贴住腮,给她添了几分妖艳气质,有点像话本子上的妖精。
宝珠替她把头发拨到耳后,又取过一件夹袄披在她身上,把领口拢好,才扬声唤外头。
沈鸢无奈笑:“在商会都不让你这样了,怎么?来趟陆府你还惦念这日子上了?”
宝珠笑嘻嘻的,“早都做顺手了,而且我想伺候小姐嘛~”
帘子一挑,立刻有两个小丫鬟捧着东西进来。
头一个端着铜盆,盆里铺了一层白布,水面上浮着几片晒干的玫瑰花。
后头那个手里托着个小漆盘,盘里搁着青盐、牙粉,还有一方叠得齐整的细棉巾。
“水烫不烫?”宝珠问。
“回姑娘,已经兑好了。”
宝珠把盆接过来,搁在盆架上,又自己伸手撩了一下水面,皱着眉道:“还是烫,小姐皮肤娇嫩,再兑些凉的。”
小丫鬟忙端着壶去了。
沈鸢坐在床沿看着这一套走法,忽然有些出神。
从前沈家的日子也是这样的。
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来揭帐子,一盆一盆的温水端进来,连香胰子是哪个铺子定的都有定数。
后来她变成一个人,尊贵的沈大小姐不再,哪里还有人服侍,什么都是亲力亲为。
一条河的冷水,她就蹲在石头上搓衣服,搓得手背通红也没人心疼。
如今回了陆府,这一套又原封不动地回来了。
连盒子里那方菱角胰子的包纸,都和从前沈府时差不多。
宝珠把帕子浸了水拧干,递到她手边:“小姐,先擦把脸。”
沈鸢接过来,帕子热得正好,敷在脸上那股没睡醒的钝气很快慢慢散了些。
宝珠趁着这功夫,已经蹲下去替她穿袜子。
她的手指头有些粗,做起这种事却格外仔细,袜口要捋到腿脖子那一圈,一点褶子都不许有。
“这活从前怕是为另一位夫人服务的?”沈鸢把帕子搁回盆沿。
“回小姐,这丫鬟之前的确是玲珑苑里二等的大丫头,但底子是干净的,我已经查过了,小姐不用担心。”宝珠没抬头,手上给她理着袜口。
“如今真像个样子。”
“嘻嘻,毕竟是小姐的身边人。”宝珠抬起头,脸上有点得意,“还行吧?”
“不禁夸。”沈鸢伸手刮她的鼻尖。
宝珠笑起来,笑到一半又赶紧收住,毕竟还有这么多外人在,她怕不体统。
换旗袍时,她赶紧把屋里的小丫鬟都打发了出去。
沈鸢背对着她站着,把夹袄褪下,一只手臂搭在床柱上。
宝珠替她解了里衣的扣,把新浆洗过的赞崭新旗袍披上去,前襟一点点往上扣。
她的手指在领口停了一下,看见沈鸢纤细又白皙的手腕,眼睛动了动,不只是手腕,小姐这一身,都完美得像艺术品。
她咽了口口水,什么话也没说,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
她瞧得,可别让别人瞧见。
“领子紧不紧?”
“还好,不过可以再松些。”
宝珠便又拆了一颗盘扣。
梳头也是个慢活。
宝珠拿篦子把头发一层层梳顺,一顺梳到发尾。
沈鸢的头发太好了,一点干枯的都没有,不需要像从前她给别的太太梳头时,还要用手指一点点捻开分叉干枯的发尾。
不过小姐真有需要她也有应对的办法。
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宝珠了!
“外头似乎新添了人,陆嘉和的意思?”沈鸢从镜子里看她。
宝珠忙点头,“是的,小姐好耳力。”
“他们知道咱们栖云苑里的规矩吗?”
“我尽量说全了,领头的是吴副官,他问我每日拿水拿炭的时辰,我都写在了墙上的小牌上,他知晓了应当不会冲撞小姐。”宝珠手里没停,“而且少帅交代他们不进屋,只到廊下。”
“这样呀~”沈鸢意味深长道。
派人监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