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寧娜跟著那道淒厲的哭聲，一路摸到了諭示裁定樞機後面。
那聲音穿透了厚重的石壁，在狹窄的通道里被擠壓得更加扭曲，回音撞在牆壁上，一層疊一層，听上去像是好幾個陸清同時在哭。
她的手觸踫到樞機外壁的瞬間，一層水波般的漣漪從指尖蕩漾開，緊接著一股柔和的吸力包裹住她，將她整個人拉了進去。
眼前的畫面讓她徹底愣住了。
陸清跪在地上，懷里抱著一把巨大的鍘刀，哭得渾身都在發抖。
鍘刀的刀柄被他死死摟在懷里，刀刃上還殘留著幾縷若有若無的水藍色光絲，而他頭上披著的喪服已經被眼淚浸透，軟塌塌地貼在腦門上，蝴蝶結歪到了耳朵邊。
他每哭一聲，整個空間的光線就跟著顫動一下，那種穿透靈魂的哀慟讓人很難懷疑他的真誠。
但芙寧娜越看越覺得不對勁，她居然越看陸清越順眼。明明一個大男人跪在地上抱著一把鍘刀嚎啕大哭，這場面說滑稽也滑稽，說詭異也詭異，可她的心跳就是不受控制地加速了。
他哭起來睫毛濕漉漉的，鼻尖微紅，臉上的淚痕反射著樞機內部幽藍的光，看上去居然有種……楚楚可憐的味道，讓自己有些不自覺的心疼。
就在這時，一道刺眼的光芒從鍘刀上炸開。光團急速膨脹又收縮，最終凝聚成一個縴瘦的人形輪廓。
那是一個渾身光溜溜的身影，從頭到腳沒有任何遮擋，皮膚上流轉著和水元素一模一樣的光澤，應該說，她的身體本身就是由最純粹的水凝聚而成的。
她一只手死死捂住陸清的嘴，把後面那半聲哭嚎硬生生堵了回去。她的另一只手尷尬地遮在自己胸前，整張臉漲得通紅，從臉頰一直紅到胸口，連膝蓋都在發粉。
“哥，我求你別哭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是一種和陸清方才的假哭截然不同的、真正的崩潰，“讓我好好死一下不行嗎？”
光芒逐漸散去，那個渾身光溜溜的身影終于露出了完整的輪廓。
芙寧娜站在陸清身後不遠處，踮起腳尖想要看得更真切些，但陸清寬闊的後背把大半視線都擋了個嚴嚴實實，她只能從縫隙里窺見一二。
那個女人的體型和自己幾乎一模一樣，但她頭發比自己的更長，柔順地垂下來，發尾幾乎掃到了腰際，在樞機內部幽藍的光線下泛著水波般的微光。
芙卡洛斯此刻想死的心都有了。
死了就死了，她好不容易下定決心，用這口大鍘刀把自己砍了，用一場死亡的審判把神格歸還給水龍王，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結果這個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的男人，抱著鍘刀一通鬼哭狼嚎，生生把她從消散邊緣給哭回來了。
活了就活了吧，關鍵是她現在渾身上下一件衣服都沒有。
她一只手死死捂著陸清的嘴，另一只手拼命遮在胸前，胳膊擠出了一道不深不淺的弧度，整個人的姿勢僵硬得像是被凍住了。
她想躲，但陸清跪在鍘刀前面，她要是松手往後跑，正面就全暴露了。不松手，就得和這個男人臉對臉，近得能數清他睫毛上還掛著幾顆沒干的淚珠。
陸清的眼楮不自覺就看直了。這反應純粹是雄性生物的本能，腦子還沒來得及下指令，眼球已經自動鎖定了目標，瞳孔微微放大，連眨都忘了眨。
芙卡洛斯的臉色從粉紅變成通紅再變成絳紫，前前後後不過一秒。
她猛地抽回捂著陸清嘴的那只手，掄圓了就是一巴掌甩過去，手掌結結實實地扇在陸清左臉上，聲音又脆又響，回蕩在樞機內部的空間里。
“還看！”
打完這一巴掌，她轉身就跑。
赤著的腳踩在樞機內部的能量結晶上，發出細碎的嗒嗒聲，整個人一溜煙地躥到那口大鍘刀後面蹲了下來，只露出半顆腦袋和一雙羞惱到幾乎要噴火的眼楮。
鍘刀的刀身遮住了她大半個身體，但刀身畢竟不是牆，側面的弧度還是把她的肩膀和一小截腰線露在了外面。她縮了縮身子，把胳膊抱得更緊了些，頭發從鍘刀邊緣垂下來，發尾掃在地面上，微微發顫。
芙卡洛斯蹲在鍘刀後面，正用胳膊把自己抱得緊緊的，忽然越過陸清的肩膀看到了站在後面的芙寧娜。
兩個人對上眼的瞬間，空氣安靜了整整三秒。芙卡洛斯的臉在一剎那間經歷了從絳紫到慘白的完整色譜，整個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縮成一團，聲音小得像蚊子哼︰“你殺了我吧。”
“為啥？”陸清還保持著跪在地上的姿勢，左臉上印著一個鮮紅的五指印。
“我的人生已經失去了意義。”芙卡洛斯把臉埋進膝蓋里，耳根燒得通紅。
“不行！”
芙寧娜叫出了聲，聲音里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預料到的急切。她越過陸清，幾乎是沖到鍘刀前面，俯身看著蹲在刀身後面的芙卡洛斯。
她本以為芙卡洛斯已經死了，可現在這個人居然還活著，還活得好好的，還能打人耳光，還能蹲在鍘刀後面害羞。
至于她為什麼這麼確定這個狼狽不堪的女人就是芙卡洛斯本人，因為剛才芙卡洛斯光著身子往鍘刀後面跑的時候，看到了她屁股上的那顆痣。
en……和自己一模一樣。
“芙寧娜。”芙卡洛斯從鍘刀後面探出半張臉，眼角還掛著剛才被陸清氣出來的淚花，聲音細細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懇求，“能不能脫一件衣服給我遮一下？隨便什麼都行。”
“啊？！”芙寧娜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她的臉騰地紅了，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她今天穿的是一套完整的禮服，不管脫哪件，不是上面露就是下面露。她總不能光著膀子或者光著腿走出這道門。
“我也不多要，”芙卡洛斯見芙寧娜猶豫，連忙降低了要求，語氣里帶著討好的商量，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芙寧娜的大腿，“把小褲褲脫給我就行。”
“不行！”
芙寧娜幾乎是吼出來的，雙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腿，臉已經紅到了耳根。
要是把小褲褲脫下來，她底下就只剩內褲了。怎麼能在陸清面前——她瞥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陸清，發現他正豎著耳朵听得極其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