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在一片沉默里吃完的。
四個人圍坐一桌，筷子踫碗的聲音都顯得格外響。
老登全程黑著一張臉，夾菜都帶著氣，一筷子下去恨不得把肉戳穿。
卡齊娜頭埋得低低的，只顧扒自己碗里的飯，耳朵尖一直紅著。
陸清也識趣，悶頭吃菜，一句多余的話都不說。
只有母親在中間打圓場，一會兒給陸清碗里夾塊排骨，一會兒在桌子底下踢丈夫一腳，讓他收斂點。
一頓飯吃得跟打仗似的。
吃完，母親麻利地收拾碗筷，沖卡齊娜努了努嘴︰“行了，天不早了，你帶小陸去屋里歇著吧。”
陸清連忙擺手︰“阿姨，不用麻煩，我睡客廳就行。”
“客廳哪能睡人？夜里風大，著了涼怎麼辦。”母親不容分說，“你跟卡齊娜一個屋，她屋里寬敞，又不是住不下。”
老登啪地放下筷子，眼楮瞪圓了︰“啥？！讓這小子跟卡齊娜睡一個屋？！萬一……”
“沒有萬一！”母親比他聲音還大，直接給他堵了回去，壓低嗓子數落他，“咱閨女什麼性子你不知道？打小就內向，見人都不愛說話。
要不是有瑪拉妮帶著她，她連一個朋友都交不到，更別說找對象了。好不容易這回自己帶回來一個賢婿，你看你這德行，恨不得把人家趕出去。
真要把人嚇跑了，我看你上哪兒再給閨女找一個去！”
老登被噎得說不出話，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我這不是怕她吃虧嘛”，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干脆不吭聲了，悶頭坐在椅子上生悶氣。
母親沖陸清和卡齊娜擺擺手︰“去吧去吧，別理他，他就是這臭脾氣。”
卡齊娜低著頭，攥著衣角，小聲嗯了一句，帶著陸清回了房間。
門一關上，外面的世界仿佛都安靜了。
屋里就一張床，下午剛換的床單，還帶著太陽曬過的味道。
床頭那盞小燈散著暖黃的光，把整個屋子照得暈乎乎的。
卡齊娜站在床邊，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憋了半天才開口︰“你、你睡床吧，我打地鋪。”
“我睡地上，你睡床。”陸清說。
“那不行，你是客人……”
“你是主人，哪有讓主人打地鋪的道理。”
兩人推來推去，誰都不肯先妥協。最後卡齊娜紅著臉，憋出一句︰“要不……都睡床吧，中間隔條被子。”
說完她就後悔了，恨不得把話吞回去，她明明是想說不要動手動腳，現在怎麼辦？
該死的被子！阻我姻緣！
陸清倒是干脆︰“行，就這麼辦。”
卡齊娜從櫃子里翻出一床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認認真真地在床中間壘起一道牆，拍了拍，又拍了拍，確保它跟一個擺設一樣。
然後她站在床邊，轉過身來，表情突然變得特別嚴肅，連聲音都繃緊了︰“你、你得先發誓。”
“發什麼誓？”陸清正脫外套，聞言愣了一下。
“發誓晚上不許亂動，不許偷偷看我睡覺，不許趁我睡著做什麼奇怪的事，反正……就是不許亂來！”卡齊娜一口氣說完，耳根子紅得快滴血。
陸清被她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逗得差點笑出聲，趕緊憋住，舉起右手，一本正經地發誓︰
“我陸清發誓，今晚老實睡覺，不亂動，不越界，不干任何奇怪的事。要是違反，天打雷劈。”
卡齊娜盯著他看了幾秒，像是在判斷他是不是真心誠意，又補了一句︰“也不許半夜搶被子。”
“……這個也算？”
“當然算！”
陸清哭笑不得，只好又舉起手︰“行，一起發了。不搶被子，行了吧？”
卡齊娜這才滿意地嗯了一聲，磨磨蹭蹭地脫了外衣，鑽進被子里，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楮。
“那……關燈了？”陸清問。
“……嗯。”
“啪”的一聲，燈滅了。
屋里徹底黑下來，只有窗縫漏進來一線月光，在地板上劃出一道細細的白痕。
卡齊娜背對著陸清躺著，心跳得咚咚響，耳朵豎得老高，仔細听著身後的一舉一動。
被子那頭的陸清翻了個身，床墊發出輕微的聲響，她立刻僵住了，大氣都不敢出。
結果陸清只是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沒過多久，呼吸就變得均勻綿長，睡著了。
卡齊娜︰“……”
她慢慢放松下來，又有點說不上來的失落。
她輕輕翻過身，借著月光偷偷看了一眼。
陸清側躺著，臉朝著她這邊，睡著了的樣子看著還挺順眼，沒了白天那股吊兒郎當的勁兒，反倒顯得挺安靜。
她趕緊把臉轉回去，埋進枕頭里，小聲罵了自己一句“沒出息”，然後又忍不住偷偷轉回來看了一眼。
床角的阿尤早窩成一團，睡得四仰八叉，呼嚕打得震天響。
房間里安安靜靜的，只剩窗外一點點晚風的輕響。
黑暗里，卡齊娜翻來覆去睡不著。
身邊的陸清呼吸平穩，安安靜靜側躺著，像是早就睡熟了。
卡齊娜鼓起膽子，悄悄伸出指尖，輕輕戳了戳陸清的臉頰。
軟軟的，暖暖的。
一下、兩下。
可陸清半點動靜都沒有，眼皮不抬，身子不動，看著睡得很沉。
但他根本沒睡，他只是懶得醒。
從關燈躺下的那一刻起，他就敏銳察覺到，窗外屋檐下藏著兩道淺淺的呼吸聲。
有人在扒牆角听動靜。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卡齊娜的爸媽。
陸清心里無奈又好笑，只能假裝熟睡，任由卡齊娜小孩子一樣偷偷戳他玩。
窗外，夜色漆黑，兩道影子緊緊貼在牆根邊上，正是還沒回去休息的夫妻倆。
咱媽壓低聲音，帶著滿滿的期待，小聲嘀咕︰“咋還不開始？一動不動的，我還等著早點抱外孫呢。”
一旁的卡齊娜父親緊繃著整張臉，雙手背在身後，心里瘋狂默念。
還好、還好。
這小子還算老實。
他心里憋著一股勁，暗暗打定主意︰只要這小子敢半夜動手動腳、欺負自家閨女，他立馬沖進去，當場掐斷他的脖子，半點情面都不留。
表面看著嚴肅死板，實則全程提心吊膽。
咱媽又等了半天，屋里依舊安安靜靜，一點曖昧動靜都沒有，忍不住又低聲猜測。
“話說回來，咱賢婿看著人品挺好，會不會是覺得卡齊娜年紀還小，心里有負罪感，不敢亂來啊？”
這話一出，旁邊緊繃半天的父親徹底松了口氣，心里那塊大石頭終于落地。
他沒再多听，低聲開口︰“咱們走吧，別在這兒杵著了。”
媽媽一臉可惜，依依不舍地又往窗戶縫里瞅了兩眼，嘆了口氣。
“行吧行吧。看來抱外孫這件事，只能往後推遲了。”
夫妻倆躡手躡腳，放輕腳步，慢慢退開牆根，悄無聲息地回了主屋。
屋外徹底安靜下來。
屋里的卡齊娜還傻乎乎不知道外頭剛才有人偷听，依舊靠在枕邊，一下一下輕輕戳著陸清的臉，玩得不亦樂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