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闻到了红烧肉的香气。那种浓郁的、醇厚的、带着焦糖甜味的肉香,像一只小手一样钻进他的鼻腔,勾得他胃里一阵咕噜。
他不动声色地咽了一口口水。然后又咽了一口。
苏意禾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你好,我是苏意禾。”她语气温和,依次指了指身边的几个小家伙,“这是给你拿碗筷的小赤,这是花花,这是唠唠,这是苹果。”
源时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苏意禾的脸。那张脸年轻,干净,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浅浅的梨涡,看起来温和又无害。
她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整个人坐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像一幅画。
源时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一下。
然后他飞快地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脸色涨红了几分,重新板起脸来,高冷地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源时。”
“嗯。”苏意禾笑意不改。
苹果的银丝从苏意禾手腕上探出来,在半空轻轻晃了晃。
末梢的小红花一朵接一朵地收拢,银白藤蔓微微绷紧,带着一种蠢蠢欲动的力道。
这小子。
欠揍,居然还对禾禾这样!给谁摆脸色呢?
源黎坐在旁边,把苹果的反应看在眼里,又看了看自家这个不懂事的小子,恨铁不成钢,手掌在桌子底下攥了攥。
然后他抬起手,啪地一下拍在源时的后脑勺上。
“道歉。”
源时被拍得往前一栽,差点把脸埋进碗里。他捂着后脑勺猛地转过头来,瞪大眼睛看着源黎:“源黎长老!你干嘛!疼死我了,没被那个鬼压榨死就要被你打死了!”
源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源时和他对视了两秒,败下阵来。他低下头,抿了抿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不太情愿的别扭:“……道歉就道歉。对不起好了吧。”
苏意禾看着这一幕,忍俊不禁,摆了摆手:“好了好了,快吃饭吧,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源黎又看了源时一眼,才收回目光,朝苏意禾微微欠身:“抱歉啊,苏小姐,他太没有礼貌了。”
“没事。”苏意禾拿起筷子,率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碗里。
餐桌上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筷轻碰的声响。
源时学着源黎的样子拿起筷子。
他不太会用。两根木棍在手里别扭地交叉着,夹了两次都没夹起来一块土豆丝。
源黎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放慢了动作,让他能看清自己握筷子的手势。
源时抿着嘴,偷偷调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第三次终于夹起了一块红烧肉。
肉块颤巍巍地停在半空,深褐色的酱汁顺着肉块边缘往下滴,浓郁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源时把肉送进嘴里。
他的动作顿住了。
肉皮软糯,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不柴,酱香和糖香在舌尖上化开,浓郁醇厚,滚烫的肉汁在齿间溢出来,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那股暖意填满了。
他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东西。
源族在宇宙里流浪,大多数时候靠营养液过活。他吃过的最接近“食物”的东西,是族里偶尔用珍贵物资换来的合成饼干,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只能填饱肚子。
而这块红烧肉。
源时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他飞快地嚼了两下,把肉咽下去,又伸出筷子去夹第二块。这次他夹得比刚才熟练多了,稳稳地夹起来,送进嘴里,又飞快地嚼,又去夹第三块。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筷子越用越顺,碗里的米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一块红烧肉,一口饭,一块酸辣土豆丝,一口饭,一块肉末茄子,一口饭。
他埋头扒饭,银白的寸发几乎要埋进碗里。
花花从花房门口探出花苞,沙沙地开口:“他吃得好快。”
唠唠的花冠歪了歪,金色纹路微微闪了闪:“这人几百年没吃过饭吗?不过主人做的饭确实是天下无敌最好吃的!”
源黎坐在旁边,看着源时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一只手捂住了半边脸,耳根泛起一层不太自然的红晕。
他转头朝苏意禾露出一个抱歉的、带着几分尴尬的赔笑。
那表情像是在说:这孩子没见过世面,让您见笑了。
苏意禾摇了摇头,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
某人似乎忘了,昨天晚上他自己吃饺子的时候,好像也是这副模样。
源时放下碗的时候,碗里已经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他舔了舔嘴角的酱汁,意犹未尽地看了一眼桌上那盆红烧肉,喉结又滚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自己刚才那副吃相。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苏意禾。苏意禾正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目光落在他身上,温温和和的。
源时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他扭扭捏捏地放下筷子,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羞涩:“……刚才,失礼了。
“没事。”苏意禾放下碗,朝厨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锅里还有。”
源时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像两盏被突然点亮的灯。然后他飞快地压了下去,努力维持着那副高冷的模样,但脚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端着碗朝厨房走去。
“我去盛饭。”他的声音很平。
源黎翻了个白眼。
苏意禾笑出了声。
源时从厨房里盛了满满一大碗饭回来,又夹了好几块红烧肉,这次吃相比刚才好了一些,但依然很快。
最后他把剩下的汤汁倒进碗里,拌了拌饭,一粒米一块肉都没剩下。
吃完之后,源黎站起来,看了源时一眼。
“去洗碗。”
源时愣了一下。
“啊?”
“洗碗。”源黎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吃了人家那么多,洗个碗怎么了?”
源时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一堆空碗空碟,又看了看苏意禾,最后认命地站起来,把碗碟一个一个收起来,端在手里,朝厨房走去。
“我也去!”小赤跟着跑进了厨房。
厨房里很快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源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几分不太自然的别扭:“你放着,我来洗。”
“你伤还没好,我来吧!”小赤的声音。
“我洗。”
“那我教你怎么洗!”
“……”
源黎坐在餐桌旁,端起那杯温热的蔷薇蜜水喝了一口,看着厨房的方向,缓缓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苏意禾靠在椅背上,端着杯子,嘴角弯得不能再弯。
源黎放下杯子,转头看向苏意禾。
“苏小姐。”
“嗯?”
“以后……麻烦你多担待了。如果他哪里不礼貌了,你跟我说。”
苏意禾弯了弯眼睛,端起蔷薇蜜水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事,都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