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处山头在大南港北面。
清晨的海雾还没散，码头上的吊杆一根根竖在灰白天色里，像没有收起的枪刺。几艘货轮靠在外泊位，工人喊号子，把麻袋、药箱和油桶从舱口拖出来。远处海面有渔船，帆影小得像纸片。
美方雷达测绘小组的车停在半山腰。
领队叫霍华德，中校军衔，脸削得很瘦，戴一副金丝眼镜。他下车后第一件事不是看海，而是让随员架起三脚架，取出测距仪和罗盘。
“这里视野好。”霍华德指向海口，“能覆盖航道，也能给港口防空提供预警。我们建议第一座雷达站就放在这里。”
白先义没有急着点头。
他沿着山脊走了几步，脚下是潮湿红土，草叶沾在裤腿上。山下大南港正在扩建，新的仓库地基刚打好，竹脚手架还没拆。第二轮贷款里一部分港口设备，就要从这里进来。
“这里能看海，也能被海上看见。”白先义说。
霍华德抬头：“雷达站本来就要高。”
“高，不等于裸。”随行的通信处长陈继尧接话，“这座山离港口太近，电台、油机、天线、值班房一建，码头上谁都看得见。日本人当年轰炸港口，最爱找这种标记。”
霍华德想了想：“可以伪装。”
白先义笑了一下：“伪装也要本地人会做。美国工程兵回去以后，谁维护？”
这句话把话题带到了另一处。
霍华德听明白了。他把罗盘收起来，问：“少帅还是要谈电子学校？”
“不是谈，是一起办。”白先义指着山下港区，“美国给雷达，华洋给地、警卫、电力、工人和后续维修。没有学校，雷达坏了，我们只能等美国技师；没有修理所，一颗真空管烧掉，整座站就是一间昂贵木屋。”
史密斯站在旁边，低头在本子上记。
他越来越熟悉白先义的谈法。美国提出一项军事需要，白先义一定会在下面接一条产业根。他不拒绝，但绝不让援助停在箱子里。
中午，一行人转到顺化北岭。
这里离海远一些，山路窄，车开不上最后一段，只能步行。岭上风大，树木被吹得向南倾，脚下可见弯曲的公路和几处村落。再往北，是连绵青山，雾气压在山谷里，像一层没揭开的纱。
霍华德反倒对这里更满意。
“北岭可以补足海岸和内陆之间的空白。若敌机从北面低空穿过山谷，这里比大南港更早发现。”
陈继尧蹲在地上，把一小块泥捏碎。
“雨季滑坡。电线要从南坡绕上来，至少修三座小桥。柴油机也不好运。”
美方工兵少校说：“可以用军用卡车。”
陈继尧没有争，伸手指向山下：“卡车能上来一次，不代表每月都能上来。雷达不是炮，打一仗搬走。它要天天有人守，天天有油，天天有零件。”
白先义看着那条被草遮住的山路，忽然问村长：“岭上有多少孩子识字？”
村长是个瘦老头，听翻译官转述后，紧张地掰手指：“能写名字的，十来个。读过三年书的，两个。”
霍华德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白先义转头道：“雷达站不能只把兵派上来。要有学校、卫生所、修路队。否则两年后，站里的人想下山，山下的人嫌站占地。”
史密斯忍不住问：“这是军事设施，为什么扯到村学？”
“因为军事设施建在人间。”白先义说，“不建在人间的，迟早没人守。”
下午赶到梁山外围时，天已经阴了。
这里的空气比海边冷。山脊像一排沉默的背，层层压向北面。美方测绘员刚把仪器架起，宪兵就拉出一条白绳，标出可活动范围。
霍华德看见白绳，脸色沉了沉。
“我们需要完整测绘。”
陆衡站在绳边，语气平平：“完整测绘不在协议范围内。”
“雷达需要无遮挡扇面。”
“梁山防线也需要不被人画进别人的文件柜。”
霍华德回头看白先义。
白先义没有让陆衡退。他走到山脊边，看着北方阴沉的谷口，道：“梁山站只做早期预警，不做火控引导。天线位置在外围，通信线不接主指挥所，先接转报室。”
霍华德皱眉：“那会降低效率。”
“降低一点效率，换指挥体系干净。”白先义说，“美国要的是东南亚南线稳定，不是替华洋指挥炮兵。”
风从山口灌过来，吹得地图纸哗哗响。
过了一会儿，霍华德把铅笔放下。
“如果按你的限制，三站联络必须有统一通信网。你们现有电台不够。”
白先义等的正是这句。
“所以第二轮贷款里的电台，我们要增加配套：一所通信器材修理所，设在河内；一所电子学校，先挂在军官学校下面，招收通信兵、工厂学徒和中学毕业生。美国派教官半年，教材和旧设备留下。华洋负责校舍和学生。”
霍华德看向史密斯：“这超出测绘任务。”
史密斯合上本子：“但没有它，测绘报告也不完整。”
当天夜里，三处选址初稿送回河内。
大南港站后移到北坡凹地，外设假仓库伪装；顺化北岭站与修路、村学、卫生所同列建设；梁山站只建外围预警点，不接入核心指挥所。
白先义在最后一页批了八个字：雷达要立，学校先开。
批完，他又让秘书给张部长发电。
“美国雷达设备将入港。即刻统计现有电工、无线电修理匠、电话局技师和中学数理教员。凡能拆收音机、修电话、认电路图者，先登记。”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不要只报有文凭的。码头上会修吊机电路的，工厂里会绕线圈的，旧军队里会听电报码的，都算。华洋缺的不是一张漂亮履历，是能把灯重新点亮的人。”
秘书抬头：“少帅，半岛那边又有急报。”
白先义接过来，扫了一眼。
朝鲜战事继续吃紧，美军后勤订单开始外溢，橡胶、药品、罐头、军服、维修件都在涨价。
他把电报压在雷达选址图上。
“炮声在半岛响，生意会先到南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