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袋粗盐一上秤，秤盘先往下沉了一截。
阿福把秤砣推回零，又让林伯和小李各看一眼游码。昨日义成盐铺报来的数是八十七斤四两，今日读到九十斤。麻袋下半截湿得发黑，盐粒从缝里顶出白霜，像刚从河里捞出来。
“我昨晚一直放在铺后。”宋德福急得直搓手，“棚顶漏了一点，可盐又没往里添。”
“先别说添没添。”阿福把袋子从秤上搬下，“昨日这数是谁写的？”
宋德福翻出一张收货条。写条的是他的小伙计，昨日下午在盐仓门口过了一遍秤，最下方却只写“第七袋，八十七斤四两”，没有写毛重、袋皮还是净盐。林伯凑近看，发现同一页上其余十一袋全都写着“毛”，偏偏第七袋的“毛”字只剩半个，像是被茶碗压糊了。
小李啧了一声：“这可不能拿来算钱。”
“也不能当他多装了盐。”梁世安刚好从渡口过来，听见这句便停下脚，“潮气进袋，盐会吸水。你们先把它和另外十一袋分开，照今天的毛重收，不给它按干盐净重开信用。”
宋德福脸一垮：“那我这一袋白跑？”
“没白跑。”梁世安说，“你带回去阴干，或者另找买家按湿盐收。若要等，平码簿上写清今天见湿、未按净盐计价。华洋不把两斤多潮气垫成你的货款，也不把昨日半个字说成你偷装。”
宋德福张了张嘴，最终没再争。义成的十二袋盐里，十一袋照单上平码，第七袋推到棚内木格。林伯和小李在见证栏只写“袋外湿、今日毛重九十斤”，没有替盐铺下“无误”两个字。刚试出来的共同见证，第一单便留下一个空格。
阿福将收货条夹进册子，想起河埠墙边的五袋湿米。他昨夜翻过锡砂附表，第四卷留下的黄纸上有一句很不起眼的话：湿袋重量不得混入净重，复秤日不得替到货日。那原是银山锡砂吃了潮、英商行拿差额说事后补出来的规矩。锡砂要取样化验，米没有化验炉；毛重、袋皮和真正的货，终归不是一回事。
“林伯，小李，”他抱起簿子，“义成这边先照这样。你们既然是今日的见证，愿不愿去廊开河埠看另一单？”
林伯皱起眉：“我见证的是盐。”
“所以只看秤和纸，不替米价说话。”阿福说，“那五袋米昨天也留了两张收货条，正好缺两双不沾买卖的眼睛。”
小李看了黄启发一眼。兴泰碾米铺等着那五袋的最终扣价，按理他最不该去；但他只是账房，不是收货的蔡美顺，也不是送货的潘老四。黄启发从门槛后说：“去。看见什么写什么，别替我把米写干了。”
午前，阿福带着两人赶到廊开。五只米袋仍垫在里墙下，油布边缘滴着水。北三十六号袋昨天剪开过两针，袋口重新以蓝线扎住；另外四袋的封签都在，只是纸边卷得厉害。蔡美顺早等得不耐烦，潘老四则蹲在门口抽旱烟，脚边放着冯金水留下的一只船钩。
“又找这么多人来压价？”潘老四一见小李便冷笑。
“他们不替谁压。”阿福说，“先把昨天的数和今天的数放一处。”
他没有先把五袋搬上大秤，而是照旧锡砂附表的办法，在木板上划了三栏：袋号、毛重、袋况。蔡美顺要他再加“扣价”，阿福没加。潘老四要写“船上受雨”，阿福也没写，只在袋况下留一条空线，谁看见什么谁自己写。
北三十六先上秤。昨日毛重比单上多三斤七两，今日又多了半斤。袋底冰凉，蓝线周围却是干的。阿福让脚夫把袋子平放，先称空的干麻袋，又称北三十六外袋剪下的一小角。两块布当然不能说明整只袋皮到底喝了多少水，却至少看得出湿麻比干麻沉得多。
“锡砂那边是把湿袋重剔出去。”蔡美顺说，“米也照剔，便完了。”
“不行。”阿福摇头，“锡砂有品位样和规定袋皮，米里有没有潮、有没有酸气，剔掉袋皮也没完。我们只能把能称的先称准，不能拿一张锡砂附表替你定一斤米值多少。”
潘老四听得顺耳，立刻说那就按原价收。蔡美顺白了他一眼：“他说不替我扣，也没替你涨。”
林伯第一次见两边都不领情，反倒认真起来。他摸着袋底问：“这块深色是昨夜新湿，还是昨日就有？”
谁都答不上。阿福便让人取同样大小的干木板，将五袋依次挪开，看板下的水印。北三十六下方的印子最大，旁边北二十九却只有一圈湿边；那只新破口的北三十一号，板缝里还嵌着米粒。小李把五处位置画在收货条背面，画得歪，却连油布漏水的方向也标出来。
第二次过秤时，问题出在北二十九。昨日的回执写它毛重八十四斤二两，今日却是八十三斤六两。潘老四得意起来，说湿袋放一夜自然会回轻；蔡美顺却从阿福手里抽过昨天的原簿，盯了半天，指向一行不起眼的铅笔字。
“昨天谁把八十三斤二两改成八十四斤二两？”
阿福心里一沉。那是他自己的笔迹。他想起来了：昨日下午脚夫报数时，秤砣卡在八十三斤二两，他听见马六说“加袋皮一斤”，便顺手改了。可北二十九的回执栏本该填毛重，袋皮只有在净收栏才另计。他把两种数混在了一起。
潘老四先看懂了，烟杆一下放低：“所以昨日那一斤，不是我的米？”
“不是。”阿福说。
蔡美顺没有立刻笑。若那一斤是阿福记错，昨日所有人围着这只袋子争的水分便少了一层；可北三十六的增重、北三十一的破口和袋内酸气仍在那里。她将原簿推回去：“改正单怎么开？”
阿福拿出黄纸，写下昨日辰时二刻、北二十九、回执毛重栏误加袋皮一斤，原数划线保留，更正为八十三斤二两；经手人是阿福，复看人是林伯和小李。他没撕掉原页，也没把错字刮干净。写完后，自己先按了指印。
“这只袋按今日毛重记。”他说，“昨日多的一斤不进任何人的账。其余四袋各按今天的数、袋况和样米留着。米价、退换、船晚到的损失，还是你们原单谈。”
潘老四沉着脸。他没从错误里占到便宜，却也不肯替所有湿袋认账；蔡美顺也没能把五袋都按湿米一口扣死。两人最后同意北二十九先按干袋暂收，北三十一因破口另留，北三十六和另两袋等翌日闻样、看袋芯后再议。小李把见证栏写满，手上沾了红印泥，擦在裤子上也擦不掉。
傍晚，阿福回白榕时，盐铺的第七袋还在木格里。宋德福过来问它阴干后能不能按新单申请。阿福说能，但得重新称、重新报货类，不能把今日的湿袋改成昨日的干盐。
宋德福点头，像是嫌麻烦，又像终于知道该从哪一处麻烦起。正说着，罗炳春从河湾方向快步进来，手里攥着一封边角焦黄的电报。上面只有一句：北山路口有人开火，往白榕的车不要走旧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