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纸被河水潮气熏得发软，罗炳春捏着它，像捏着一片还没晒干的树叶。
北山路口有人开火，往白榕的车不要走旧驿道。下面没有署名，只有河湾收发桌的时刻：申时三刻。纸从河湾沿岸换了两条小船才到，边角烧焦，是驿站的油灯倒了还是递信人故意烧掉的，谁也说不清。
阿福先问：“是河湾的人亲眼看见？”
“收发员说是茶铺掌柜跑来报的。”罗炳春道，“掌柜没见开火，看见两辆牛车掉头，听见山口连响了几声。”
“那就不能写北山打起来了。”
罗炳春点头。他将电报摊到公告栏下的木桌上，叫阿福把原句改成：旧驿道传有枪声及车辆折返，来源河湾收发桌，申时三刻；未得道路养护或地方公署确认，往北车辆自行停候。字写得很小，旁边另留了一个空位，等第二个消息来填。
刚写完，宋德福就带着义成盐铺的伙计跑来。他的第七袋湿盐还在棚内，十一袋干盐已经入了平码单，原本打算明早随牛车上旧驿道，送去北山脚的三家杂货铺。
“我那是盐，不是军粮。”宋德福指着单子，“三家铺子都等着，旧路不让走，难道要我把货堆在白榕发霉？”
“没人说你给谁送军粮。”罗炳春道，“但你现在不能拿一张盐单替道路担保。”
“那换河走。”
“河也不是后门。”阿福说，“收货的三家铺子都在路北，平码船到河湾，只能把盐卸到能接的地方。谁在那里签？谁把它往下送？过水后的脚钱谁付？这些没写，盐就只是从白榕换个地方堆。”
宋德福气得脸红，偏偏答不上来。三个杂货铺的货单上有店名，却没有河岸接收点；过去他们只管把盐交给赶车人，车一过旧驿道，剩下的路算本地买卖。如今车路可能被堵，河道水浅，谁都不愿替那段空白出钱。
沈梅从诊所方向赶来，身后跟着一名背竹篓的少女。少女是河湾诊所的帮工阿岚，鞋底沾满红泥，喘得说不出整句华文。坤达赶紧上去翻话，她带来的不是山口军情，而是两名路边伤者的消息：一个赶车人被碎石划伤腿，另一个老人受惊跌进沟里，河湾诊所已经清洗包扎，却只有两瓶碘酒和半卷绷带。
“谁送来的？”沈梅问。
“附近村人。”阿岚说，“没带枪，也没说是谁伤的。”
“诊所能收几个人？”
“两张空床。再多只能铺地。”
沈梅把药箱打开，先点出碘酒、纱布、止血带和口服盐包。她没有把整柜药都塞进竹篓，只让阿岚说清诊所的收件人、渡口和到达前能否有人在河边接。阿岚报出河湾诊所的老护士名，又说渡口有她舅舅撑船，天亮前能等。
“这份药按诊所接收走。”沈梅说，“不是往山口送，也不跟任何车队走。伤者若要转来，先报人数、伤情和船能到的时刻；我们按床位回话。”
阿岚连连点头。宋德福在旁边听着，不服气地问：“药能走，我的盐为什么不行？”
沈梅抬头看他：“药有诊所、接收人和两名伤者等着。你的盐有三家铺子，可它们现在都在可能走不通的路后面。你补齐接收和转运，它也可以另报。别让盐跟药抢同一句话。”
这话不算好听，宋德福却没法反驳。他把货单折成窄条，低声骂了句天气，转身去河边找能替三家铺子接货的人。
罗炳春叫阿福把河湾诊所的药单另钉到公告栏，不写伤者来处，只写药品、接收人、船期待定和到岸需签收。随后他拿起值守电话，往大南港报白先义。线路断续得厉害，罗炳春重复了三遍才说清：有一份间接的枪声报告，两辆牛车折返，一处河湾诊所提出小量药品申请，北山货路要不要全停。
白先义在那头沉默了一阵，电话线里只有雨前的杂音。
“停旧驿道接驳，不停所有民货。”他说，“写清它为什么停、谁说的、何时复核。北山来的货不加船，不借平码船替谁运补给；已在白榕的民货，收货人若能换成公开河埠，照单重新排。诊所药按沈梅的接收条件办，别因为山上响了几枪，就让普通人连纱布也拿不到。”
“若地方人要船帮忙送人？”罗炳春问。
“谁的人，送到哪儿，谁在那边接，全写出来。没有这些，只可告知可用渡口和诊所，不能替他调船。华洋的船不是谁喊得急就往山口靠。”
电话断开后，罗炳春把话原样记在木板背面，却没贴到公告栏。他贴出的只有船期调整：顺发号原定旧驿道转车的十二袋盐暂缓；河湾诊所一包药材待船主与收件人复答；北山方向未发货的信用维持暂停，已在途货物可补河埠接收点，不自动改走。
天色压下来，第二条消息终于由一名渔人带到。他在河湾外的芦苇滩听到枪声后看见旧驿道上横着一棵新倒的榕树，树后有人影，却没看清旗号。道路养护站没派人去，地方公署也没有通知。两条消息合起来，足够说明那条路不能拿来赌，却还不足以说明是谁封路、会封多久。
张摆渡看完公告，先算自己的账：“河湾水边没正经埠头。我若把药送过去，得在苇湾靠小艇；一包药不值多少船钱，半夜倒船却要加人手。盐若也来，船压得深，过浅滩又是另一桩。”
“你报能走的水位、载重和价。”罗炳春说。
张摆渡将手掌在裤腿上擦干：“今夜不走。明晨涨水，药和不超过十袋的轻货能过，超过就得先在苇湾卸。那里泥软，没人搭跳板，卸一袋陷一袋。”
罗炳春没有让他看在诊所面子上少收，也没有拿“紧急”二字压他的船。他叫阿福把条件记下，另派人去问苇湾附近谁能出跳板、谁肯在涨水前接货。宋德福又折回来，带着三张写了河埠接收人的新条子；三家杂货铺愿合派一名伙计到苇湾候货，但只肯先接六袋盐，剩下的仍要等路通。
“六袋可以报。”阿福说，“但别和药装成一条优先单。”
宋德福点头。他终于明白，换一条路不是把原单头上换个地名，而是得重新问清每一段的水、钱、人和手。
入夜前，苇湾回话来了。当地七名搬运工肯在浅滩搭木板、接药和盐，但要先拿到半日工钱；他们去年替一条搁浅船卸货，船主走后只留下半张欠条。张摆渡听完，朝黑沉沉的河面吐了口唾沫：“那就不是我靠不靠得上的事了。”
河风吹动公告栏上新钉的纸，纸角拍打木板。北山口到底是谁在开火，仍没有人能答；可到了明晨，药、盐和等在苇湾的人，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一个漂亮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