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岚把算盘珠拨到第三遍，北榄坡商会廊下还是有人说她算错了。
桌上摊着四袋盐的附约试单。申报货值三十三元六角，互保费二角七分，最高赔二十元一角。阿岚用粉笔在旧木板上写完，转过身时，廊下已经站满了人。有人从米行来，有人刚从关卡回来，更多的是隔壁铺子的账房，胳膊下夹着自家的薄账本，却谁也没把账本放到桌上。
“船钱没算。”一个戴圆眼镜的中年人说。
“没算。”阿岚道。
“搬运钱也没算。”
“也没算。”
“那你这三角四分到底算什么？”
“四袋在白榕上船、指定河段、苇湾卸下时的货损附约费。”阿岚将粉笔搁下，“不是船费，不是搬运工钱，不是关卡费，不是货物到了以后你卖不卖得掉的钱。原单写三十三元六角，所以千分之八是二角七分；最高赔六成是二十元一角。若改成五袋，数就变，不能拿四袋的数去套五袋。”
圆眼镜盯着木板，仍不满意：“那商人得跑四处付钱。”
“原来就是四处的钱。”
廊下有人笑了，笑声不大。阿岚没有跟着笑。北榄坡的账房叫郑宝成，在三家米行之间做过十几年账，算盘打得比她快。他说的也不是闲话：船主、搬运工、关卡、货主各有一张纸，字认不全的小商贩最容易在中间多付一次，或把保费当成已经包了所有费用。
“所以我今天只讲怎么拆。”阿岚说，“不替你们收钱，也不替谁把四张单合成一张好看的。”
她带来的只有一只算盘、两沓空白申请单和公告栏抄下的价表。没有钱箱，没有登记过的客户册，也没有人能把一张填好的单子直接交给她办船。商会特意把桌子摆在街口，旁边是卖茶的炉子和来往的脚夫；连曼谷指定行派来的小职员都坐在最外侧，手里拿着自己的便笺。
郑宝成将一张自己的纸推过来。那是北榄坡木行要买两条皮带和一只轴承的打算，货价四十七元，店主已经交了十元订金，余款想用新设的小额信用垫住。他把收货栏写得很齐，船名却只填“视水位而定”，关卡一栏写着“到时办理”。
“按你们说的，能不能办？”他问。
阿岚没有拿笔替他填：“不能从我这里办。按公开条件看，船和关卡状态都没补齐，先只能写待补件。你回去问船主哪天能走，问关卡按哪一项验。两样回来后，再由店主或商会经办递单。”
“那你来干什么？”郑宝成的声音冷下来，“教我们把自己的买卖交给华洋看一遍？今天你讲保费，明天要船期，后天要店主和收货人。北榄坡是不是就不用账房了，直接给你们送账本？”
廊下的茶壶停在半空。有人低头去看阿岚带来的空白单，像想确认上面有没有夹着更长的条件。
阿岚把郑宝成那张纸推回去：“北榄坡的账还是北榄坡做。华洋不定你的皮带卖谁、不替你报税、不替关卡开栅，也不替店主向伙计收账。我们只在有人申请华洋的限额信用或互保时，问这一单的货、路、收货人和费用。你不申请，就不用把你的账给我看。”
“可你们总会知道谁缺钱。”
“只会知道谁拿着这张单来。”阿岚说，“而且也不该由我知道得比这张单更多。你现在这张单，店里有几张旧账、家里住哪里、去年赚了多少，写上来没有用，我也不收。”
她翻出申请单背面的权限栏，当着众人划出三道粗线：讲解员不得收现金；不得代发许可、代替地方决定货物通行；不得保存未成单的客户资料。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对讲解内容有异议，可交北榄坡商会或指定行收件桌，不必经华洋人员转交。
“这行是谁要求写的？”郑宝成问。
“傅先生写的，商会改过字，指定行看过。”
“你们肯把投诉送到指定行？”
“不肯也没用。”阿岚指着外侧的小职员，“他今天就在这里。”
那小职员被众人看得不自在，只得把帽檐往上推了推。他叫猜瓦，原本以为华洋派人来北榄坡，是要绕过曼谷把商号拉成自己的柜台。如今阿岚连一张收款单都不收，反倒把申请缺什么、指定行会看什么写在黑板上，他没法说这是暗中揽客，却也不觉得轻松。
“你们的逐单表，为什么收货人要写？”他问。
“因为钱和货都得找到下落。”阿岚说，“但只写这一单收谁，不交十七家商号整本客户册。你们核验票据，商会核验店铺，船主核验船和水位，谁少一项就只少这一项的答复，不能顺手把别的账拿走。”
郑宝成听着，没再讥讽。他将木行单子转过来，自己补了“待补船名、待补关卡细则”两栏，又在费用处画了四个格子：货价、船费、关卡费、附约费。算到最后，他皱眉：“若船费临时涨，限额六十元里怎么算？”
“货价和已知费用先占。”阿岚道，“船费没报价，就不当作零。店主可以缩货、加现钱、等船价，或撤单。不能先把四十七元货价写满，等船主开价了再说华洋该替他补。”
一个做灯油的小掌柜咂舌：“那还不如不走。”
“不走也是一项选择。”郑宝成替阿岚答了。他说完自己先愣了愣，随即把算盘拉近，重新算那张木行单。四十七元货价、十元订金、限额上限六十元，若船费超过三元，余地便薄得很。他没替店主作主，只在纸角写了“先问船”。
午后，街上来了个背褡裢的年轻人，说是河湾那边熟人让他找“华洋的讲解员”，想在后院递一封私信，顺便问旧驿道什么时候能通。阿岚没有接信，也没问熟人是谁，只指向商会门口的公开信箱。
“山路消息贴公告栏。”她说，“你有货单、收费或申请上的事，写清店号和日期投这里。别拿一封没有收件人的信，叫我替谁传话。”
年轻人脸红了红，拿着信走开。郑宝成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们真不在北榄坡留人？”
“我讲完就回白榕。”阿岚说，“下次谁来、哪天来，商会贴出来。你们不缺一个坐在后院替人传消息的账房。”
傍晚，九项问题只答完七项。关卡临时收费的期限还要等稽验处细则，湿盐重称后能否申报则要先看新袋况和船主肯不肯接。阿岚把未答的两项写在黑板最下，没有用一句“另行通知”遮过去。
郑宝成收起算盘，却没收木行单。他让猜瓦在“待补”两处旁边看了一眼，又把权限栏抄进自己的本子。街口的米贩这时跑来，举着一张刚从廊开带回的价单，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涨了。”他说，“干米一担，午后又涨了两角。”
廊下的几本账同时合上，又同时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