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林斯把苇湾临时卸载回执压在镇纸下，先看见的是门板裂口那一行。
回执上写得很细：晨潮、竹排、七名搬运工、横竹更换二角、六袋盐和一包药材分别签收。纸的最下方还有一句“潮退前收板”。比林斯读完，将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这不是码头。”他说。
“本来就不是。”梁世安道。
“所以本行不能按码头货运承保。”比林斯将纸推回来，“没有固定靠泊、没有连续水深记录、没有常驻装卸方，旧驿道又传出枪声。船在河上碰了砂、货在泥里浸了水、搬运工临时换人，任何一项都可能造成损失。保单若写成‘河湾可到’，等于叫保险行替一段谁也说不准的河岸下注。”
宋德福坐在会客室最边上，听得心烦：“我的盐有货单、收货人、船主和六袋到岸签字。你们还要什么？”
“我要的是它出事时，谁能证明损失发生在哪一段。”比林斯说，“你这六袋已到岸，不能事后买保单。下次若在苇湾掉一袋，究竟是白榕装船时袋口已湿、船上进水、门板断裂，还是接货伙计拖进泥里？你能分出来，才有价可报。”
这话让宋德福一时说不出话。第七袋湿盐还在白榕木格里，他最清楚同样一只袋子，水从哪里进去，账便能差出几斤。比林斯没有趁机抬高嗓门，只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拒保单，逐项写下：无固定卸载点；水深及靠泊条件不连续；临时搬运材料与人员不可预估；道路阻断和武装冲突传闻不属货运水险。
“这不是说你们的货坏。”他说，“是说本行不报这段价。若明日有养护站确认道路、河湾设起合法平码点、船和工人有持续记录，再来谈。现在不能拿一句‘救急’叫所有保户替你担。”
梁世安接过拒保单，先把“传闻”二字圈出来：“枪声没有被确认，不能写成战争险。”
比林斯点头，将那一项改为：因道路状态及非商业阻断所致的滞留、改道和未交付，不在本行承保范围。他改得很慢，像不愿给任何人留下可随意放大的口子。
出了保险行，宋德福把纸团成一团，又展开：“那华洋互保呢？你们不是总说小商号也有路？”
梁世安没接这句话的钩。他领人回白榕渡口，在公告栏旁摆了一张旧桌。桌上放着互保小册、苇湾回执副本和一只装有五颗玻璃珠的碗。张摆渡、阿纳、河湾老护士和三家盐铺的伙计都被叫来，不是开会，只因下一趟若要走，谁少一张回执都得多付自己的钱。
“原来的互保不赔什么？”梁世安问张摆渡。
张摆渡翻到小册第六页，念得磕磕绊绊：“内河停船、搁浅、口岸滞留及地方转运，不列入限额赔付；另有承运约定者，从其约定。”
“苇湾那趟算哪一项？”
“地方转运。”阿纳说。
“所以已经结束的药和盐，互保不倒赔。”梁世安道，“诺康的转运更不是货，不能把孩子写进保险箱。诊所垫的船费照诊所的账追，不进货损钱箱。”
老护士听完没有反对。她只把诺康的转运纸折好，塞回药盒。人活着到医院，不等于该把所有费用塞给以后每个买互保的人。
梁世安将五颗玻璃珠排开：“但小册的最后一句留着，不是让人钻空子，是给能说清的单子留路。我们可以试一份单次河运附约，只保未来一趟，保前先写死船、货、上下点和时辰。”
他在纸上列了五条。第一，货物必须在白榕上船前验过袋况、封绳和毛重；第二，船主报出载重、水位和可走时段；第三，苇湾由已登记的接货人、搬运人和材料清单签收；第四，保的只有装船、指定航段和卸载时直接发生的落水、碰损或封签破损，单次最高不超过申报货值的六成；第五，原有受潮、盐吸水、米霉、价格下跌、延误、道路封锁、扣货、武装冲突、人身伤病和接收后再运输，全都不保。
宋德福皱眉：“六成？我花钱还赔不全？”
“因为剩下四成还是你自己看着走。”梁世安说，“互保准备金不是一口井。它出六成，船主、货主和接收人就不会把不知道能不能走的货全压给一张纸。”
阿纳问：“门板再裂呢？”
“附约只保货，不保你们的门板。”梁世安答，“门板、竹排和工伤照卸载回执另列。谁要保材料，等有连续使用、价目和维修记录后再谈。今天是你们自己的东西，谁也不能替它编一个价。”
这回答比“都包”少得多，阿纳却点了点头。他宁可门板的钱当日讲清，也不想一年后有人拿一条看不懂的保单说他的伤不在里面。
阿岚从河湾带来五袋剩盐的接收条。宋德福本想把五袋干盐和那袋湿盐一并报进去，阿福当即把第七袋划掉：“它昨夜已受潮，今日重新称都没做，不能拿旧货当新风险。”
“五袋就五袋。”宋德福咬牙，“多少钱？”
阿岚算过货值、船费和苇湾的材料工钱。梁世安将数字写在桌面：五袋盐申报四十二元，互保附约费三角四分，另留两角的货主自负起损；张摆渡的船费、苇湾半日工钱和门板材料钱不混在保费里，各照回执付。五袋若在指定三段中全损，互保最多付二十五元二角，不补卖不出去的差价，也不补店铺断货的生意。
宋德福盯着那串数，半天没有按章。他原以为“有保”便能把雨、河、路和欠款一起推给华洋，如今才看见自己究竟在买什么，又没买什么。最后他将一袋盐从单子上划掉。
“四袋。”他说，“两家铺子先要两袋，我留一袋在白榕等路。少走一袋，少压一点。”
没有人劝他把货全走。阿福重算：申报三十三元六角，附约费二角七分，最高赔二十元一角。宋德福从钱袋里数出保费，又在起损栏旁按指印。张摆渡看到载重降了，报出的可走水位也松了一寸；阿纳则说若苇湾仍用那两块门板，四袋可在一轮潮里卸完，不必再加竹排。
“这算有路了吗？”宋德福问。
“算你知道这条路要花什么、丢什么。”梁世安说。
公告栏上很快多了一张新纸。上面没有写“河运已保”，只写单次附约可保的三段、最高限额、保费算法、例外和异议处。比林斯的拒保单也贴在旁边，名字被遮住，只剩那四项具体原因。有人站着看了很久，才发现英国保险行不保的并不等于华洋互保就会接；华洋肯接的，也不是一张能把河道变平的纸。
午后，北榄坡商会送来一封信。那边的账房看见公告栏抄去的附约价表，问了整整九项：三角四分算不算船费，谁能做见证，湿袋重称后还能否申报，关卡临时收费谁管。信末还写，若华洋肯派人来讲明白，别派拿暗号的，带算盘和空白单就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