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玄都万法台上的气氛，与前两日明显不同。
前两日，诸院虽也争锋，却终究还带着几分试探。
照壁留印，是明礼。
符火分象，是看根基。
即便有人出彩，有人失手，也还不至于真正伤到诸院颜面。
可今日不同。
昨日老灵官念下合题名册之后，诸院年轻一代之间的气氛便已经变了。
有些人等着看那几组天骄如何合道。
也有人更清楚，玄都符会的合题，从来不是把几个人随便放在一起解一道题这么简单。
在合题之前，按玄都旧例，先开问道席。
问道席不开，诸院之道未明。
诸道未明，合题便只是乱凑。
秦长生随姬冰月踏上万法台时，便察觉到四周目光比昨日更沉。
那种沉，不是好奇。
而是一种真正准备将对方放到台面上衡量的审视。
符院席位之中，吕玄章今日来得很早。
他依旧穿着青白符袍，眉目温和，唇边带着惯常笑意。
只是那笑比往日淡了一些。
姚子青坐在一旁，紫眸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姜御天负剑不语。
厉狂生则抱臂靠在席位后方，眼神从阵院、仙官府、雷部方向一一扫过，像是在挑能打的人。
秦长生坐下后，看了一眼台中央。
昨日的万象分火灯已经不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方被云雾遮住的古老石台。
石台尚未完全显形，却已经让人感觉到一种厚重的压迫。
那不是杀意。
也不是法力威压。
而像是无数旧日道痕沉淀在其中，等着今日被重新唤醒。
不多时，玄都老灵官缓缓登台。
他今日没有立刻开口。
先是抬手，袖袍轻拂。
万法台中央的云雾缓缓散开。
一面古璧从石台之后升起。
古璧通体灰青，表面斑驳，不知历经多少岁月。
其上有剑痕，有雷纹，有丹火灼烧后留下的焦印，也有细密如星图的阵痕。
更有一些痕迹，已经淡到几乎看不清，却仍让人一眼望去，心神微震。
这不是普通法器。
这是玄都问道席的核心。
问道天璧。
老灵官站在古璧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整座万法台。
“前两日，看的是根基。”
“今日，看的是你们敢不敢把自己的道摆出来给人问。”
他看向诸院席位。
“问道不是斗嘴。”
“也不是谁嗓门大，谁便有理。”
“道若站不住，说得再漂亮，问道天璧也不会认。”
有人下意识看向古璧。
老灵官继续道：
“同辈可问。”
“被问者可接，可拒。”
“拒一问，无妨。”
“连拒两问，便失今日问道席。”
“问道不伤命，但道象相争，输赢自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前辈只评，不代答。”
这句话落下，万法台彻底安静下来。
秦长生看着问道天璧，眸光微微一动。
他能感觉到，这东西与普通擂台不同。
擂台比的是法力、境界、战力。
而这里，要把修士自身所执之道，直接显化出来。
道若虚浮，异象便虚。
道若有缺，天璧之上也藏不住。
这才是真正的玄都符会。
老灵官抬手。
“今日问道席，开。”
话音落下，问道天璧轻轻一震。
古璧之上，那些沉寂不知多少年的旧痕被点亮了一瞬。
随后，一道又一道目光从诸院席位中抬起。
不少人都以为，第一问会落在秦长生身上。
毕竟这几日，符院之中声势最盛者，除了姬冰月，便是他。
可第一道起身的人，却没有看秦长生。
阵院席位中，一名身穿深蓝星纹法袍的青年缓缓站起。
他眉目锋锐，气质与星无暇截然不同。
星无暇像一片安静星空。
而他，更像一张已经张开的星斗罗网。
他一步步走上问道台。
脚下每落一步，便有一颗星点亮起。
星光在他身后铺开，三十六颗星辰悬于半空，隐隐成阵。
阵院，顾星沉。
他没有多余寒暄，目光直接落在符院席位中的吕玄章身上。
“阵院顾星沉。”
“问符院吕玄章。”
万法台上响起一阵极低的议论。
不是秦长生。
也不是姬冰月。
而是吕玄章。
吕玄章似乎并不意外。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起身走出符院席位。
姚子青看了他一眼。
“他冲符阵来的。”
吕玄章笑了笑。
“看出来了。”
他走上问道台，与顾星沉相对而立。
顾星沉看着他，道：
“吕兄符阵兼修，正适合我这一问。”
吕玄章道：
“顾兄请。”
顾星沉抬手，身后三十六星辰缓缓运转。
“符阵同源。”
“符院常言，符为万法之始。”
“阵院却认为，符入阵中，便当归于阵势。”
“今日我问吕兄。”
他声音不大，却让问道天璧之上泛起淡淡星辉。
“符入阵中，是符开阵，还是阵纳符？”
这一问落下，问道台周围景象骤然一变。
两人脚下白玉台面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虚幻星海。
星海之中，三十六颗主星悬空。
每颗星辰之间，都有银色阵线流转，像一张缓缓收拢的天网。
顾星沉立于星网中央，衣袖无风自动。
他的道象，显了。
吕玄章抬头看了一眼星海。
他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说什么漂亮话。
只是抬手，指尖一枚青白符纹亮起。
“顾兄既问。”
“吕某以符答。”
话音落下，他身后浮现一片青白符海。
万千符纸如飞鸟悬空，符纹明灭之间，像一片铺开的青色潮水。
符海中央，三枚主符缓缓凝成。
开门。
断流。
破星。
秦长生目光微凝。
吕玄章平日温和，少有锋芒。
可此刻符海展开，他身上那股符意却快得惊人。
不是霸道。
而是准。
准到每一道符纹落下前，似乎已经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问道台上，顾星沉率先抬手。
三十六星辰一转，星线垂落，化作第一重星门阵。
星门横在吕玄章前方。
若入其中，便会被阵势拖慢。
吕玄章一步未动。
只抬指一点。
开门符飞出。
青符落在星门正中。
下一瞬，星门中间被硬生生打开一道裂隙。
不是炸开。
而像有一把钥匙，正好插入阵门最薄弱之处，将其从内侧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