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淡。
观云峰另一侧的小院里,桌案上的烛火早已燃到了尽头。
最后一点昏黄火光在灯芯上挣扎片刻,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随即彻底熄灭。
沈七儿却仍然坐在桌边,眉心紧皱。
她面前分开放着三件东西。
一枚暗银色的辅令。
一片从机关匣第四层中取出的黑色金属薄片。
以及那块边缘残缺、背面刻有“无相司”三个古字的青铜牌。
三件东西相隔三尺。
彼此之间并无任何异象。
沈七儿托着下巴,盯了它们足足半炷香,终于伸出两根手指,将暗银辅令缓缓推向铜牌。
嗡——
银光刚刚触及铜牌边缘,那块沉寂的古牌便轻轻震动了一下。
桌面上的灰尘无声浮起。
黑色金属薄片内,那些原本杂乱无序的暗纹,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动,开始缓慢游移。
沈七儿收起了脸上的懒散。
她没有继续靠近,只将一缕极细的银丝缠在辅令上,隔着数步牵引。
铜牌悬离桌面。
一层灰暗雾气从牌身中弥散而出,在房间中央勾勒出一道模糊身影。
那人身披古老官服。
衣摆很长,袖口没有任何象征天庭职司的纹章,脸上更是一片空白。
没有五官。
没有气息。
仿佛连“此人究竟是谁”这一概念,也被某种力量从岁月中抹去了。
无面人影站在一扇漆黑古门之前。
门内没有光。
只传来缓慢而沉闷的敲击。
咚、咚、咚——
三声短促。
片刻后,又是一声悠长闷响。
无面人影忽然转身。
明明没有双眼,沈七儿却感觉它正在看着自己。
紧接着,它抬起一只手,将食指竖在本应是嘴唇的位置。
噤声。
沈七儿瞳孔微微收缩。
下一刻,一根漆黑长矛毫无征兆地从古门后刺出。
噗!
无面人影胸膛被瞬间贯穿。
长矛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暗红神纹,那些神纹沿着古老官服迅速蔓延。
无面人影却没有挣扎。
它只是保持着噤声的动作,身体一点点崩成灰雾。
在彻底消失前,那道断断续续的声音再次响起。
“无相……归舟……”
“勿入……”
“第三主舱……”
啪嗒。
青铜牌落回桌面。
黑色金属薄片上的纹路重新散乱,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沈七儿坐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天边第一缕晨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她微微泛白的指尖上。
她低头看了看铜牌,伸手将三件东西分别收好。
随后起身推门。
……
观云峰主峰。
山间晨雾尚未散开。
秦长生站在崖边,右手握着大荒戟,戟锋没有绽放任何神光,只在一呼一吸间发出极细微的震鸣。
经过万象天符塔的百层磨砺,大荒戟中原本驳杂的凶戾之气已被秦长生一点点压入戟身深处。
如今看上去反而比从前更加沉寂。
可一旦以重瞳细看,便能发现戟刃周围的虚空始终处于一种将裂未裂的状态。
秦长生正准备收戟,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不轻不重。
很规矩。
秦长生动作停了一下。
观云峰上会老老实实敲门的人不多。
沈七儿显然不在其中。
他将大荒戟收入体内,转身打开院门。
沈七儿站在外面。
她今日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探头,也没有故意隐藏气息,等秦长生经过时再突然从树后跳出来。
只是安静站着。
秦长生看了她一眼。
“出事了?”
沈七儿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句“没事就不能来找你”,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来。
她迈步走进院中,将那块无相司铜牌放在石桌上。
“昨夜它又说话了。”
秦长生在她对面坐下。
“还是那句话?”
“多了一些东西。”
沈七儿将方才看见的无面身影、漆黑古门以及那根长矛全都说了一遍。
秦长生听完,没有急着碰那块铜牌。
他先问:
“传来的画面,是铜牌中的旧景,还是此刻正在发生的事?”
“不知道。”
“第三主舱的位置呢?”
“不知道。”
“无面之人是谁?”
沈七儿抿了一下唇。
“也不知道。”
秦长生看着她略显疲惫的脸。
“你一夜没睡?”
沈七儿立即否认。
“睡了。”
“多久?”
“过来的路上闭了一会儿眼。”
秦长生没有拆穿她。
他给她倒了一杯刚刚煮好的灵茶。
沈七儿捧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温热气息顺着喉咙落下,绷了一夜的肩膀才稍微松了些。
秦长生忽然问:
“害怕吗?”
沈七儿下意识抬头。
“我为什么要怕?”
秦长生没说话。
沈七儿与他对视片刻,最终错开视线。
“有一点。”
声音不大。
秦长生轻轻敲了敲桌面。
“那就不要一个人查。”
沈七儿重新看向他。
“你陪我?”
“先去找墨老。”
沈七儿脸上的神情顿时淡了几分。
“前半句听着还不错。”
秦长生将无相铜牌推回她面前。
“你总不能指望我看一眼,就知道古天庭数万年前发生过什么。”
“你以前不是挺能猜的吗?”
“猜错了怎么办?”
沈七儿想了想,低头将铜牌收好。
“那还是找墨老。”
秦长生起身。
沈七儿跟着走出两步,又回头把石桌上的茶一口喝完。
秦长生看见,也没催她。
……
墨老所居之地并不在观云峰。
两人抵达时,墨老正坐在一株古松下,翻看一卷已经泛黄的天庭旧册。
听完沈七儿所言,他没有立即询问,只让她将铜牌放在面前。
墨老抬手一引。
铜牌自行飞入掌中。
他先看了背面的“无相司”三字,眉头轻轻皱起。
“这个名字,老夫确实没有在完整天册中见过。”
沈七儿问:
“盗门里也没有。”
“没有记录,不代表不存在。”
墨老以两指夹住铜牌,神念缓缓探入其中。
最初并无异常。
铜牌内部像一片完全枯竭的古老空间,除了一些已经断裂的道纹外,什么都没有。
可当墨老的神念继续深入时,他眼前的古松、石桌、秦长生与沈七儿同时消失。
无边星海在一瞬间倒悬。
数十艘燃烧的巡天神舟横陈虚空,断裂的仙金巨柱如流星般坠落。
无数天兵神将的尸骸漂浮在星河中。
一名没有面容的古老身影单膝跪在虚空,将一块完整铜牌双手奉给前方之人。
墨老试图看清接受铜牌者的模样。
可就在念头升起的刹那,整个星海忽然翻转。
远处的星辰变成眼睛。
燃烧的神舟变成一根根倒悬的长矛。
所有尸骸同时转头,朝他望来。
墨老眸光一凝。
一道精纯道意自神魂中斩落,强行切断了与铜牌的联系。
古松重新出现。
铜牌仍夹在他指间。
但墨老脚下的青石,却多出了一道向后滑动半寸的痕迹。
沈七儿看见了。
秦长生也看见了。
墨老沉默片刻,将铜牌重新放回桌上。
“不是杀伐之物。”
沈七儿道:
“可它能影响墨老?”
“影响感知,不等于伤到老夫。”
墨老看着那块铜牌。
“不过能让老夫在毫无防备时错认天地,已足以说明此物的来历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