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灭所有神灯。”
萧玄策的声音落下,整艘巡天云舟便在顷刻间沉入黑暗。
船首那盏尚未完全点燃的引路神灯最先收敛光芒。
九层云帆之间游走的星纹随之熄灭,舟身外层用于隔绝星海乱流的符光也迅速暗淡,只剩一层几乎无法以肉眼察觉的护舟道膜,贴着仙金船壁缓缓流动。
远远望去,巡天云舟仿佛化成了一块失去生机的巨大星骸。
没有道光。
没有神念。
更没有任何向外扩散的修士气息。
船上众人也在同一时间收敛法力。
原本交织于虚空中的一道道准帝气机尽数沉寂,连厉狂生眼中的战意都稍稍压了下去。
秦长生立于萧玄策身后不远处。
重瞳中的黑白神光已经收回。
可在彻底闭合视线前,他仍然看见了天衡号最高处那扇万丈青铜天门。
门后亮起的三点微光并未停留在原处。
它们缓慢移动,彼此之间牵引出三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星线,最终勾勒出一幅极其古老的三角星图。
萧玄策同样看见了。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加凝重。
“是三垣照夜神禁。”
厉狂生侧过头。
“什么东西?”
“古天庭巡天神舟用于巡视星海的神禁。”
萧玄策盯着远处天衡号。
“紫微居中,太微定序,天市辨万灵。”
“它不是在看某一个人。”
“而是在寻找星海中所有不该出现的气息。”
话音落下,沈七儿袖中的无相铜牌骤然热了一下。
她没有将其取出。
反而隔着衣袖,将铜牌与那枚暗银辅令向两个不同方向推开。
临行前,萧玄策已经明确提醒过她,两者不能长时间靠近。
沈七儿虽然平日里喜欢与人抬杠,真正涉及生死时,却从来不是不知轻重的人。
远方那三道微弱星光继续移动。
第一道从天工神城上方扫过。
那座由无数仙金楼阁、神工巨轮与悬空殿宇组成的庞大神城,在数息之间便彻底安静下来。
城外原本不断运转的机关巨轮一层层闭合。
数以万计的机关灵禽落回城中。
所有楼阁门窗同时封闭,活人的气息被尽数引入一座藏在神城内部的养器洞天。
片刻之后,原本气势恢宏的天工神城,竟像一块漂浮于星海中的死寂仙金。
公输明月站在姬冰月身侧,目光微凝。
“以养器洞天收纳生灵气息,再让整座神城化作死物。”
“天工神城早就知道三垣照夜神禁会苏醒。”
另一边。
北斗天军的数十辆青铜战辇迅速靠拢。
辇上甲士没有慌乱,也没有四散躲避。
一面遍布刀痕的古老军旗从中央战辇中升起。
所有甲士的气息沿着军阵汇入旗中,又被旗面上流转的北斗星光层层遮蔽。
数十辆青铜战辇逐渐融为一道模糊暗影。
厉狂生盯着那面军旗。
“藏得倒快。”
萧玄策道:
“北斗天军若连巡天神禁都避不开,也守不住北天诸关。”
他说话间,三垣星光已经越过北斗军阵。
没有停留。
星光继续扫过落星潮眼。
最后从那艘没有旗号的黑色古船上掠过。
黑船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从始至终,船上都没有亮起过灯火,也没有流露出半点法力波动。
它像一口漂浮在星海中的黑色棺椁。
三垣星光从船首扫到船尾,竟没有辨认出任何生灵存在的痕迹。
沈七儿袖中的无相铜牌却在此时轻轻一震。
不是发热。
而是极细微地向黑船所在的方向偏移了半寸。
她立刻传音:
“铜牌对那艘船有反应。”
萧玄策没有回头。
“强烈吗?”
“只有一瞬。”
“先记下。”
司空渡抬手在一枚青色玉简中留下一道黑船印记。
没有人提议靠近探查。
众人都很清楚,在三垣照夜神禁尚未移开之时,任何主动试探都可能引来无法预料的结果。
星海暂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落星潮眼仍在天衡号下方翻涌。
破碎帝纹伴随着黑潮时隐时现,偶尔将附近的星辰残骸无声切开。
一道又一道巨大的仙金锁链垂在黑潮中,随着潮汐缓慢摇动,发出低沉而悠远的碰撞声。
咚。
咚。
仿佛那艘沉眠万古的神舟,仍在黑暗中维持着某种极其缓慢的心跳。
就在所有大势力都收敛气息、等待神禁移开时,落星海边缘忽然亮起一道明黄色舟光。
一艘规模远不及天工神城与符院云舟的采星宝舟,从一颗破碎星辰后方冲出。
宝舟船首悬着一面已经被星潮腐蚀大半的旗帜。
船上约有二十余名修士。
其中修为最高者,也不过准帝三重。
他们常年在落星海外围搜寻星辰遗宝,显然比后到的各大道统更熟悉此地潮汐。
先前一直隐藏不出,便是在等待机会。
此刻看到各大势力同时熄灯沉寂,又见天衡号船腹下方的黑潮开始向两侧分开,船上之人终于按捺不住。
宝舟外层护阵全开。
数十枚星梭自船尾喷吐出耀眼道光,整艘船化作一道金色长虹,径直冲向天衡号左翼的一处破损船腹。
厉狂生皱眉。
“他们想抢先进去。”
符院云舟上,有年轻弟子下意识看向萧玄策。
萧玄策却没有下令跟随。
他只是盯着天衡号最高处的三垣星图。
“不要动。”
采星宝舟的速度极快。
不过数息,便跨越了大片星海。
距离天衡号船腹,只剩下不足万里。
船上几名修士已经祭出法宝,试图提前稳住正在退去的落星黑潮。
就在这时。
青铜天门后的三道星光同时停下。
紫微居中。
太微与天市分列两侧。
三道星光穿过无尽星空,骤然落在采星宝舟之上。
宝舟船头那名老者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
“弃舟!”
他厉喝一声,率先化作遁光冲天而起。
其余修士反应并不慢。
可天衡号外层,一片已经崩塌大半的仙金甲板中,忽然传出一声沉闷摩擦。
一根长达数万丈的断裂战矛,缓缓从船体废墟中抬起。
战矛表面覆盖着厚重黑晶。
矛锋早已折断。
可当它被三垣星光照亮时,一道沉睡万古的巡天杀纹仍从内部苏醒。
没有神将执掌。
没有任何生灵操控。
整根断矛只是在残存军令的牵引下,对准了那艘正在加速的采星宝舟。
老者脸色剧变。
“走!”
轰——
整片星海骤然一暗。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
只有一条笔直得近乎冷酷的黑色轨迹,跨过数万里虚空。
采星宝舟外层的护舟大阵只是亮了一瞬。
下一刻,断矛便从船首贯穿至船尾,将整艘宝舟死死钉在后方一颗破碎星辰上。
仙金碎片如暴雨般飞散。
十余道已经逃出宝舟的遁光被冲击卷走。
顾天罡与随行太上长老同时出手。
两道符光跨越星海,将距离宝舟较远的几名修士强行卷回。
墨老也抬手抓住那名率先离舟的老者。
然而,仍有数人距离船体太近。
断矛表面的噬道黑晶如同活物般迅速蔓延。
黑晶爬过船身。
又顺着破碎法宝与尚未斩断的法力联系,向几名修士身上涌去。
其中一人反应极快,挥刀斩断自己被黑晶侵蚀的左臂。
另两人却只慢了一步。
黑色晶纹沿着法衣爬上脖颈。
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声音,肉身与神魂气息便一同凝固。
数息之后。
宝舟、断矛、破碎星辰与未能逃出的修士,都被覆盖在一片沉寂黑晶之下。
仿佛一座刚刚形成的黑色坟冢。
被墨老救回的老者悬在虚空中,回头望着那艘已经彻底死寂的宝舟,脸色苍白。
没有人斥责他们贪心。
也没有人出言讥讽。
星海机缘本就是以命相争。
他们只是判断错了一次。
而在天衡号前,一次错误便已经足够。
三垣星光缓缓从黑晶坟冢上移开。
天衡号再次沉寂。
厉狂生盯着那根断矛,半晌没有说话。
先前压在眼中的战意,明显收敛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