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明月没有强行催动整具浑天仪。
只以天工法接通其中尚未完全断裂的三道星轴。
第一道星轴亮起。
图轮发出沉闷响声。
整个巡天图阁随之一震。
第二道星轴亮起。
楼阁外垂落的万卷星图同时展开。
无数舱室、神炬、星门、兵廊与残破战场虚影,一同浮现在第七层四周。
第三道星轴亮起时,图阁最高处那团图火猛然升高。
浑天图轮终于缓缓转动。
一圈。
大量虚假星路崩散。
两圈。
被黑晶污染的舱室位置显露出来。
三圈。
整座天衡号的当前舱图,在众人眼前缓缓铺开。
没有固定成册。
也不是一幅平面图。
而是一座由星辉、火线、仙金舱室与黑晶暗斑组成的巨大浑天图影。
每一个舱室都在缓慢移动。
每一条道路都可能在下一刻偏移。
但至少此时此刻,它是真实的。
姬冰月目光第一时间落向三处最明亮的神火。
第一引星神炬已经完全燃起。
银蓝神火下方,浮着一盏新生魂灯。
第二引星神炬尚未彻底点燃。
但北斗战旗已经插在炬台边缘,一缕星火正在缓缓升起。
第三神炬则深藏在执衡殿内。
外层被大片黑纹遮蔽。
而在第三主舱外环附近,有五颗星点正在移动。
四颗稳定。
一颗却极淡,时隐时现,像随时会从舱图中消失。
阮青竹轻声道:
“那是萧师兄他们?”
公输明月看了一眼太阴古旗。
“应该是第一部。”
姜御天皱眉。
“为何只有四颗稳?”
镇命机关匣内,谢无归忽然道:
“有人失了外来星名。”
“天衡号认不稳她。”
众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姬冰月手指微微收拢。
月白剑符不在她手中。
那枚定位剑符,她已经交给秦长生。
可剑符之上留有一缕属于她的长生剑意。
此刻隔着重重舱室与混乱星图,那缕剑意极其微弱,却仍在太阴古旗展开时,轻轻回应了一下。
说明秦长生至少还活着。
姬冰月没有流露太多情绪。
只将那一丝感应收回心底。
公输明月已经开始拓印舱图。
她知道这幅图维持不了太久。
浑天图轮只能转三圈。
三圈之后,图火会重新衰落,甚至可能进一步损毁。
“先记三处。”
姬冰月道。
“巡天图阁到斗衡廊。”
“第二神炬到斗衡廊。”
“第三主舱外环到斗衡廊。”
公输明月手中百工拓星镜飞出,迅速复制三条相对稳定的路径。
姜御天问:
“不先记执衡殿?”
“现在记也没用。”
公输明月道:“那里黑纹太重,路径每十息变一次。”
“没有暗司残页或执衡令牵引,照图走也会迷失。”
谢无归忽然道:
“她说得对。”
“第三主舱外环的路,不是靠图走。”
“要靠门认人。”
沈七儿不在这里。
暗司残页也不在这里。
姬冰月一部目前能做的,不是直闯执衡殿,而是带走舱图,与其他两部会合。
公输明月拓图时,司图轮上的古老天文继续浮现。
温九渊念出其中一段。
“第一神炬……定星门之向。”
“第二神炬……稳两界之衡。”
“第三神炬……听执衡印命,开闭由敕。”
姜御天看着星图。
“所以神炬不只是稳船。”
“嗯。”
公输明月道:“一座神炬稳定局部空间。”
“三座神炬齐明,便能够为星门定下完整星路。”
阮青竹脸色微白。
“那北斗天军点燃第二神炬……”
“未必是想开星门。”
姬冰月道。
“但结果可能一样。”
就在此时,浑天图中第二神炬方向陡然大亮。
北斗战旗彻底展开。
旗面七星连成一道锋利弧光,压在炬台之上。
无数青铜战辇虚影环绕周围。
星图中还能看见数十道被困在错位舱室中的修士气息。
那些气息并不全是北斗天军。
还有天工神城的人,以及几名落星海中的散修。
第二神炬附近的舱室正在崩塌。
北斗天军显然不是为了争一件宝物,才贸然点火。
他们在稳住那片舱区。
借神炬之火救人。
姬冰月看清这一幕,眼神更沉。
“他们没有错。”
姜御天道:
“可第二炬若完全点燃,星门会进一步打开。”
“所以我们要过去。”
姬冰月收剑归鞘。
“不是去阻止他们救人。”
“是去让第二神炬不要被黑晶夺走。”
公输明月终于完成拓图。
三枚星图玉片自百工拓星镜中落下。
她自己留下一枚。
第二枚交给姬冰月。
第三枚收入机关匣外侧专门封存的暗槽中,以备之后传给其他队伍。
浑天图轮转到第三圈尽头。
一声沉闷裂响从图轮深处传出。
图火迅速回落。
悬浮在众人四周的完整舱图开始塌缩。
但在最后一刻,星图之上忽然浮现出一道极短的灰黑火线。
那道火线,从第三主舱外环方向延伸,沿着某条极隐蔽的同源火脉,触及第一引星神炬边缘。
姬冰月看见了。
公输明月也看见了。
“第一神炬被第三主舱碰到了?”
公输明月神色难看。
“不深。”
谢无归低声道:“若深了,这里的图火会直接变色。”
姬冰月没有追问第一部做了什么。
她只是将舱图收起。
“走。”
姜御天道:
“去第二神炬?”
“嗯。”
姬冰月走向图阁破损的东侧窗洞。
那里有一条刚刚拓出的星路,通向第二神炬附近的兵廊。
临走前,她看了一眼浑天图轮。
这座古老图阁仍在缓慢熄灭。
万卷星图一点点合拢,重新沉入黑暗。
可至少在彻底暗下之前,它为后来者照出了如今的天衡号。
阮青竹跟上来。
“姬师姐,若北斗天军不听呢?”
姬冰月道:
“那就让他们看。”
“看什么?”
“看第二神炬下方的黑晶根。”
她声音平静。
“能来这里的人,都不傻。”
“只是每个人手里的旧册不一样。”
“先把证据摆出来。”
“若仍不听,再拔剑。”
姜御天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听着不热血。
也不凌厉。
但确实是眼下最合适的办法。
众人离开巡天图阁。
身后,万图渐暗。
前方,第二引星神炬所在舱区,北斗战旗的星光越来越盛。
那一缕新燃的炬火,像一颗刚刚醒来的古星,正在天衡号深处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