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司卷若归,旧敕再临。”
最后一行字,比前面所有文字都深。
仿佛刻字之人当年下刀时,没有留下任何犹豫。
“宁负天衡,不负活人。”
殿内安静了片刻。
同一座封牒台。
左壁记录无相正司叛籍。
右壁却留下他盗卷离舟的理由。
厉狂生看了两边半晌。
“所以到底哪边是真的?”
“都是真的。”
秦长生站在暗金封门前,目光仍停留在门上那道若隐若现的古纹。
“他确实背叛了天衡号,也确实带着人离开了这里。”
司空渡点头。
“军牒只记他违反了哪一道军令。”
“暗文记录他为什么违令。”
“若天籍不离,无相诸使都会被天衡号继续补录,哪怕肉身逃出去,名字与本命影也未必能真正离舟。”
沈七儿看着最后那句“宁负天衡,不负活人”,没有立刻说话。
她一直觉得盗门传承残缺得过分。
许多秘术只有开头,没有后续;许多古老规矩也只留下半句,连历代传人自己都说不清为何要遵守。
现在看来,或许不是传承原本残缺。
而是有人当年为了斩断归舟天籍,主动舍弃了太多东西。
正司铜牌在她掌中轻轻震动。
右壁暗文之下,又有一行极淡小字浮现。
执衡旧令不改。
暗司卷永不得归。
萧玄策看向暗金封门。
“封牒台后面就是执衡殿外封。”
司空渡以神识探入石案,却只触及一片沉寂。
“三枚封牒印都不完整。”
“想直接查看当年的执衡军令,恐怕还缺东西。”
话音刚落,穹顶三盏黑铜暗灯中的一盏忽然亮了。
灯火颜色极深。
不像第三主舱的灰黑巡灯,也不像折影室的血火。
它更接近无月夜色,火焰中央却浮着一点极细银芒。
沈七儿袖中的借路环猛然一震。
司空渡立刻抬头。
“不是天衡号的灯。”
黑暗灯火逐渐拉长。
一道身影从火焰中显化出来。
他并非真身踏入封牒台,只将一缕元神寄在灯火之中。黑衣宽袖,面容清癯,长发只以一根乌木簪束起,双目平静得像落星海最深处不见天日的暗流。
在其身后,隐约映出一艘没有旗号的黑色古舟。
灯影出现的瞬间,厉狂生已经向前半步。
他的气血没有外放,双肩与手臂却自然绷紧。
能以一缕元神隔着天衡号重重封禁寄入暗灯,对方的修为绝不会低。
那人没有先看暗司残页,也没有理会秦长生等人。
他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
“谢无归还活着吗?”
萧玄策看着灯中人影。
“活着。”
“在何处?”
“公输明月的镇命机关匣里。”
灯影中的男人沉默了一息。
随后又问:
“晏独行呢?”
这一次,沈七儿回答了。
“也活着。”
“不过他的影子还挂在折影灯里,双腿都被黑晶侵蚀了。你若再晚些找到他,可能只能带回一盏灯。”
男人眼中终于出现一点波动。
不重。
却并非毫不在意。
“借路环在你手里。”
沈七儿拍了拍袖口。
“他借我的。”
“里面还有他的路名。”
男人道:“也暂寄着你的星名。”
沈七儿眯起眼睛。
“你看得挺清楚。”
“夜渡舟的借路环,我自然认得。”
他目光终于落到沈七儿腰间的正司铜牌上。
“暗司卷第三页也在你手里。”
“你又看见了?”
“若看不见,我不会来。”
沈七儿没有取出残页。
“先报名字。”
男人道:
“夜渡舟,闻人照夜。”
司空渡目光微凝。
夜渡舟主。
这一艘常年游离在古星暗路之间的无旗黑舟,极少与符院正面接触。
外界只知道夜渡舟与古老无相传承有关,擅长借路、换位、隐匿和断踪,却没人知道它究竟从何处继承这条道统。
如今夜渡舟主亲自以元神寄灯而来,显然不是为了与他们闲谈。
闻人照夜看向沈七儿。
“把第三页交给我。”
沈七儿笑了一下。
“你这句话说得倒很顺。”
“东西在我手里,凭什么交给你?”
“凭夜渡舟替无相一脉守了数万年暗路。”
闻人照夜神色平静,“每一代借路人都要将一缕路名寄在借路环中,才能穿行那些已经断裂的无相旧道。天衡号沉寂时,这道因果尚且不显;如今天衡复苏,旧天籍开始召名归舟,夜渡舟历代留下的路名都会被它重新唤醒。”
他抬手。
身后黑舟虚影中,亮起密密麻麻的微弱灯火。
每一点灯火,都像一枚被封存的残缺名字。
“暗司卷第三页记载着旧司名籍。”
“只有得到它,夜渡舟才能彻底斩断与天衡号之间的归舟因果。”
沈七儿看着那些灯火。
“所以你让宿临川点燃第一神炬?”
闻人照夜没有否认。
“守炬古诀是我给他的。”
厉狂生冷笑。
“你倒承认得快。”
“没有必要否认。”
闻人照夜道:“第一神炬下方已经生出黑晶根脉,若无人抢先承接守炬职司,神炬会被黑晶夺去。夜渡舟想取得第一处神火权柄,宿临川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进去。”
秦长生问:
“他知道会失去肉身与名字?”
闻人照夜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神炬会选择哪一种补录方式。”
“所以他不知道。”
秦长生道。
闻人照夜没有再解释。
这份沉默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他知道点燃神炬有风险,却并不清楚宿临川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萧玄策一直没有参与无相正统之争。
直到此时,才开口问道:
“你知道天衡司君最后一道军令是什么吗?”
闻人照夜目光转向他。
“天衡司君执掌执衡总印,是这艘巡天仙舟真正的主人。只要司君军魂苏醒,仙舟自会重归巡天之序。”
“我问的是军令。”
萧玄策语气不变。
“不是他掌握什么。”
闻人照夜没有立即回答。
封牒台右壁上的暗文仍在缓缓流转。
司君军令未改,三炬必复。
萧玄策看着灯中人影。
“你知道如何唤醒他,却不知道他最后要完成什么。”
“古天庭巡天仙舟的军令,自然是镇守星海、接引天军。”
闻人照夜道。
“接引哪一支天军?”
萧玄策问。
闻人照夜微微皱眉。
“天衡号为何在数万年前自断归路?”
“为何最后一任无相正司宁愿背负叛籍,也不肯让暗司残页归还?”
“你知道天衡司君能够掌印,却没有见过他最后那道敕令。”
萧玄策看向暗金封门。
“若他醒来之后,要开的不是生路呢?”
灯火中的黑舟虚影轻轻晃动。
闻人照夜没有因这几句话便改变主意。
“没有执衡总印,谁也关不了星门。”
“也没有人能凭一枚残缺玉牒,断定司君仍在执行一条错误军令。”
司空渡道:
“所以第三页现在更不能交给你。”
闻人照夜看向他。
“我不是在与你们商议归属。”
话音落下,黑铜暗灯中的夜火忽然向外一卷。
沈七儿袖中的借路环同时剧烈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