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巡天图阁后,姬冰月一部沿着公输明月刚刚拓出的星路,向第二引星神炬所在舱区疾行。
这条路并不稳定。
图阁熄灭之前映出的舱图,只能保证某一段时间内的真实。随着天衡号内部舱室继续错位,原本相邻的兵廊可能被拉到数百里外,前一刻尚且平整的仙金地面,下一刻便会裂成通往虚空暗层的深渊。
公输明月走在队伍中段。
她一手托着百工拓星镜,镜面中的星路不断弯曲,每隔数十息便会出现一次轻微偏移。
“前面那条廊道正在下沉。”
她看了一眼镜中星辉,“不能再按原图走。”
姜御天停在岔口前。
左右两条兵廊看上去并无区别,一样铺着暗金仙砖,一样悬着早已熄灭的巡天灯盏。
“绕哪边?”
公输明月抬手放出两枚机关蜂。
一枚飞入左侧兵廊,刚越过第三根廊柱,前方空间便像水面一样折叠,那只机关蜂没有破碎,只是被折进了一片不知通向何处的黑暗中。
另一枚沿右侧飞出百余丈,安然返回。
“右。”
她收起机关蜂,“左边不是死路,却会把人送到天衡号下层,等你回来,第二神炬大概已经烧完了。”
姜御天没有多问,转身便走。
阮青竹护着镇命机关匣跟在后面,匣内的谢无归已经重新陷入沉睡,胸骨内那道暗红役符虽然没有继续生长,却仍然会在神炬火意增强时发出微弱震动。
温九渊不时回头看一眼机关匣。
“他还能撑多久?”
公输明月头也不抬。
“只要天衡号不再强行补录,暂时死不了。”
“若第二神炬彻底点燃呢?”
“那要看它点燃之后,天衡号先做什么。”
公输明月道:“若只是稳定舱区,机关匣能压住。若三炬相连,旧天籍重新大开,匣子压住的便不只是一个人。”
阮青竹听完,手掌落在机关匣表面。
“那便别让它全燃。”
姬冰月走在最前方。
她没有参与后面的议论,目光始终落在兵廊尽头。
那里的星光越来越盛。
起初只是一片淡淡光雾,随着众人靠近,光雾逐渐化作七道垂落天幕般的巨大星辉。
每一道星辉下方,都悬着一片正在崩塌的古老舱室。
天衡号的第二神炬舱区,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连成一体的兵营、战辇台与巡天殿宇被空间裂隙撕成数十块,像一座破碎仙城悬在巨大星渊之上。
下方没有海水,也没有正常虚空。
只有层层叠叠的空间暗潮,偶尔能看见断裂仙金、古兵尸骸与整座小型宫殿从深处掠过,转眼便被卷入更远处。
三片最大的舱室正被七道北斗星辉托在星渊上方。
最左侧是一座已经断裂的天工坊。
十余名天工神城弟子被困在半座机关殿中,身边堆满来不及收起的仙金部件。
中间那片舱室是一座古老兵台,上面挤着北斗天军甲士、落星海散修,以及两名身穿符院外院法衣的年轻弟子。
最右侧则是一艘被空间裂隙拦腰撕开的寻宝古舟,舟中尚有数十道生机。
三片舱室下方,都有粗大的黑晶根须刺入空间裂纹。
那些根须并没有将舱室往下拖。
恰恰相反。
它们像漆黑锁链,将即将坠入星渊的舱室勉强吊在半空。
第二引星神炬位于星渊中央。
炬台比第一神炬更加宽阔,底座被一圈圈旋转星环环绕。
一面北斗战旗插在炬台外层。
旗面七星已经亮起四颗。
七道垂落舱室的星辉,正是从战旗与神炬之间引出。
北斗天军在炬台周围列成战阵。
数十辆青铜战辇首尾相连,辇上甲士皆身披星甲,长戈斜指星渊,气息凝成一片,强行压住不断震动的炬台。
战阵最前方站着一名年轻男子。
他穿着深青战甲,肩甲铸成北斗斗柄形状,身后没有披风,只背着一杆长约丈许的黑金战戈。
男子气息凝练,修为已入准帝八重天。
姬冰月一部出现时,他只是看了一眼,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炬台。
“符院的人?”
声音不重。
却借军阵星辉传到众人耳边。
姬冰月落在炬台外的一块仙金残殿上。
“姬冰月。”
男子点头。
“北斗天军,燕沉戈。”
没有多余寒暄。
姬冰月先看向被困的三片舱室。
“还有多少人没出来?”
燕沉戈道:
“四十七。”
“最左十二人,中间十九人,右侧十六人。”
他回答得极快,显然每一处生死都记得清楚。
姬冰月又问:
“星辉还能托多久?”
“若不继续点炬,最多一炷香。”
燕沉戈抬眼看向第二神炬。
“现在已经过去小半。”
姜御天看了一眼炬台上方逐渐明亮的星火。
“继续点下去,第二神炬会与第一神炬相连。”
燕沉戈道:
“所以?”
姜御天眉头微皱。
“你不知道神炬会接引星门?”
北斗军阵中已有几名甲士转过头来。
气氛随之多了一丝紧绷。
燕沉戈却没有动怒。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古老青铜军册,随手抛向姬冰月。
“北斗天军保存的天衡旧册,自己看。”
姬冰月接住军册。
铜页已经残缺大半,仍能看见其中一行古老军文。
三炬归位。
天衡归序。
燕沉戈道:
“此处舱域正在错位,只有神炬能够重新定住两界之衡。”
“我若不点,这四十七人已经掉下去了。”
公输明月走到炬台边缘,蹲下观察星环与黑晶根须之间的联系。
她将从巡天图阁拓出的玉片放在身前。
玉片中,三座神炬与星门的火线依次显现。
“你手里的军册没错。”
燕沉戈看向她。
“后面还有一句。”
公输明月抬手点在第二神炬之上。
“第一神炬定星门之向,第二神炬稳两界之衡,第三神炬听执衡印命。”
“正常的天衡号,三炬归位确实能够令仙舟重归秩序。”
“问题在于,星门另一端已经被黑晶侵蚀。”
燕沉戈看着玉片上的星门火线,目光沉了少许。
“图从哪里来?”
“巡天图阁。”
“能确定真假?”
“我亲手修的浑天图轮,亲眼看着它转了三圈。”
公输明月抬头,“你若不信,可以继续点。等第二神炬完全燃起,自然会看见星门另一端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