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青古印自行悬起。
紧接着,他先前挂在石壁断钩上的黑色舟灯无声燃旺。
灯光并不照亮四周,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一样,沿着古印背面的暗门纹一点点沉进墙壁。
片刻之后,闻人照夜身后出现了无数纵横交错的细暗线。
那些线有的向上,有的向下,有的穿过封牒台石壁后便消失不见。
线与线之间,还悬着许多芝麻大小的暗光。
每一道暗光旁边都没有姓名。
只有一个个极短的路号。
有些已经彻底暗淡。
有些仍然微亮。
沈七儿袖中的借路环再次轻轻一震。
晏独行那缕寄在其中的路名,竟然与旧图里某一处暗光产生了微弱呼应。
秦长生看了片刻。
“这些路名都来自夜渡舟?”
闻人照夜点头。
“走过无相旧路的人,会在夜渡舟留一道名。”
厉狂生皱眉。
“人还活着的时候留着能理解。死了也不散?”
“不散。”
“留着做什么?”
闻人照夜看向其中那些已经暗了不知多少年的光点。
“有些路一百年只走一次。有人从那里回来过,后来者才知道那条路能不能走。”
“有人死在那里,路名不灭,后来者也知道哪里不能走。”
他伸手点过其中一道几乎熄灭的暗光。
“还有些人死没死,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他若有一天从旧路深处回来,至少能找到夜渡舟。”
这一次,沈七儿没有开玩笑。
她看着旧图。
“你们把这些东西留了多少年?”
“夜渡舟存在多久,就留了多久。”
“最早的一批呢?”
“还在。”
闻人照夜指向旧图最深处。
那里已经看不出单独光点,只有一些极其黯淡的痕迹叠在一起。
“有些人的真名早就没人记得。只剩一个路号。”
封牒台里静了片刻。
沈七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借路环。
晏独行的路名如今就被压在这里。
她自己的星名同样暂存在环中。
忽然,她问了一句。
“第二神炬亮起来以后,发生了什么?”
闻人照夜抬眼看她。
两人的目光第一次没有任何玩笑意味。
“十七道已经熄灭数千年的路名重新亮了。”
司空渡神色微变。
“死人的名字?”
“死了至少几千年。”
“你确定不是旧路本身复苏?”
“夜渡舟试过。”
闻人照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其中三道已经开始往天衡号方向移动。”
厉狂生脸上的笑意也收了。
“名字还能自己走?”
“以前不能。”
“现在呢?”
“现在有人在叫它们回来。”
闻人照夜话音落下,右壁那些属于无相正司留下的暗文恰好在星门火光下亮了一瞬。
天籍不离,诸使不得脱舟。
没有人再问是谁在叫。
答案就在这艘船里。
沈七儿袖中的借路环似乎也变得比之前更沉了一点。
她摩挲着环面。
“所以你非要第三页。”
“是。”
“你想把夜渡舟这些名字都切出去。”
“先切断召回,再谈别的。”
“只是切断不够?”
闻人照夜摇头。
“当年那位无相正司做过一次。”
“既然做过,为什么现在还会这样?”
这句话是萧玄策问的。
闻人照夜转向他。
“他切掉的是当时的无相司。”
“后来的夜渡舟仍然在走旧路。”
“每一次借路,都在重新碰天衡号留下的暗司旧纹。一次很浅,千次万次之后就不再浅。”
厉狂生听到这里,忍不住看向沈七儿。
“难怪你们这一脉活得这么累。偷个路还得担心几千年前的船突然找上门。”
沈七儿道:“所以我平时走正门。”
厉狂生看她。
“你?”
“偶尔。”
“我不信。”
“那就算了。”
闻人照夜继续说道:
“第三页能斩一时的归籍牵引,却不能保证夜渡舟往后数千年都不再被天衡号记住。”
“我要见执衡总印。”
这次没人打断。
“只要总印还认得这些旧名,今天切掉以后,往后仍可能被重新录回去。要彻底解决,得有人从天衡旧籍里把这些路名真正划出去。”
萧玄策终于明白为什么闻人照夜明知道执衡殿危险,仍然坚持往里面走。
“所以你一直想唤醒天衡司君。”
闻人照夜没有否认。
“总印没有主人,我们动不了。”
“你怎么确定他醒来以后会帮夜渡舟?”
闻人照夜看着暗金封门。
“不能确定。”
厉狂生眉头一挑。
沈七儿也看过去。
闻人照夜却很平静。
“但我等这艘船等了很多年。”
“夜渡舟也等了很多代。”
“走到这里,发现事情不一定像我想的那样,所以转身回去,再告诉以后的人不要走旧路?”
他摇了一下头。
“那不叫活着。”
厉狂生盯着他看了几息。
“这句话倒还像个准帝九重天说的。”
闻人照夜侧过脸。
“前面不像?”
“前面更像个偷东西没偷成还要回来找场子的。”
沈七儿顿时笑出声。
闻人照夜身后的黑衣男子终于有些忍不住。
“厉道友,我们舟主先前并未真取暗司残页。”
厉狂生看过去。
“你谁?”
“陆沉砂。”
“夜渡舟借路使。”
厉狂生点点头。
“没听过。”
陆沉砂额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沈七儿却突然插话。
“名字不错。”
陆沉砂看她。
“哪里不错?”
“听起来特别适合夜渡舟。”
“为什么?”
“沉砂。”
沈七儿上下看他一眼,“一个沉一个砂,听着就容易掉下去。”
陆沉砂:“……”
他身侧那名黑衣女子终于轻轻笑了一声。
很短。
但这次所有人都听见了。
陆沉砂转头。
“季姑娘?”
女子神色如常。
“没什么。”
沈七儿顿时来了精神。
“你叫什么?”
女子看她。
“季微澜。”
“这个好。”
沈七儿点点头,“比他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