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你们已经知道,执衡殿里的东西未必会替你们关门。”
闻人照夜提着那盏黑色舟灯从暗门之后走出,脚下无相旧路随灯火缓缓向前铺开。他没有急着去看沈七儿手中的正司铜牌,也没有第一时间望向封牒台上那几枚已经残破得看不出原貌的封牒印,只是在踏入殿内之后停了一步,抬头望向穹顶尚未完全消散的星门投影。
第一神炬与第二神炬隔着重重舱域遥相呼应,映出的那片陨天古域仍旧悬在众人头顶。
破碎天门之后,那道庞大得几乎看不清边界的身影已经重新沉进黑暗。只有无数断裂战舟仍漂浮在古老星海之中,一面面残旗无风自垂,偶尔有黑晶光泽沿舰体一闪而过,便会引得封牒台内的军牒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闻人照夜看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隔着一盏灯的时候,我们确实有些话没谈完。”
厉狂生抱着双臂站在石案旁边,听见这句话便笑了一声。
“原来你也知道那叫没谈完。我还以为夜渡舟的规矩就是问两句,偷一次,偷不到就等下次。”
跟在闻人照夜身后的两名黑衣修士同时抬眼。
左侧那人是个面容削瘦的男子。他衣袖上绣着极淡的暗门纹,眉骨处有一道细长旧伤。右侧则是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黑发用一根灰银细簪束在脑后,从进门开始便没有说过一句话。
闻人照夜倒没有被厉狂生激出火气。
“先前若真想从你们手里抢东西,你砸碎的就不是那张石案了。”
厉狂生看他一眼。
“那你现在过来,是觉得真身比元神值钱一些?”
“至少不用隔着一层灯火说话。”
“那倒也是。”
厉狂生抬了抬下巴,“我最烦说一句要猜三层的人。你既然来了,最好把该说的都说完,免得走到执衡殿门口再突然告诉我们,夜渡舟祖上还藏着半张船契。”
沈七儿原本正低头摆弄袖中的借路环,听见这里终于没忍住笑了。
“你别说,真有也不奇怪。他们连借路人的名字都能一代代存着,留半张船契很难吗?”
闻人照夜终于看向她。
先前元神寄在灯中时,他对沈七儿更多只是观察。如今真身来到近前,那目光才真正从她腰间那枚裂痕遍布的正司铜牌上缓缓扫过。
“正司牌落到你手中,比我预想中年轻。”
沈七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又伸手摸了摸铜牌边缘。
“你们无相司以前选正司,还要先看年纪?”
“没有。”
“那你这句话听起来就有点多余了。”
闻人照夜道:“只是觉得它若仍有完整灵性,未必会这么快认你。”
沈七儿沉默了一下。
厉狂生似乎正准备看热闹,连秦长生也侧过目光。
结果沈七儿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确实挺险。”
闻人照夜眉梢轻动。
她继续说道:“还好它坏得够早。不然等它慢慢挑,我说不定已经回盗门吃鱼去了,哪有机会跑来这里被一艘死人船追着要名字。”
厉狂生终于笑出了声。
闻人照夜身后的黑衣女子唇角也像是动了一下,速度极快,转眼又恢复平静。
沈七儿却看见了。
她立刻朝那女子眨了眨眼,随后重新望向闻人照夜。
“而且你也别总盯着我的牌看。它认不认我是一回事,现在在我腰上又是另一回事。你们夜渡舟要真觉得不合适,等出去以后可以排队来讲道理。我时间多的话就听两句,没时间就不听。”
“盗门一直这么教弟子?”
“不是。”
沈七儿神色十分坦然,“很多都是我自己琢磨的。师门教得太规矩,我不一定记得住。”
闻人照夜看了她几息。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正司牌最后会跟着你走。”
沈七儿原本已经准备好继续顶回去,听见这句反而停了一下。
她眯起眼睛。
“你这算夸我?”
“随你怎么听。”
“那我就当你夸了。”
说完,她还很满意地点了下头。
萧玄策没有让两人继续沿着正司牌的问题绕下去。
“你说重新谈。谈暗司残页,还是谈执衡殿?”
闻人照夜抬手,一枚暗青色古印从袖中飞出。
古印只有半个巴掌大小,边缘并不破碎,断口反而异常平整,显然不是岁月侵蚀所致,而是当年有人以利器将一枚完整古印生生剖成了两半。
正面大半文字已经随着断裂消失,只剩一个模糊的“无”字。
背面则有一道与沈七儿腰间正司铜牌近乎同源的暗门纹。
古印出现之后,封牒台内没有立即产生什么异象。
但沈七儿腰间的铜牌先震了一下。
随后是她储物空间里的《巡天天籍·暗司卷》第三残页。
那种回应并不强烈,却足以让在场几人都注意到。
司空渡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先别动。”
他没有去接古印,只站在数尺之外观察其上残留的古文。目光来回扫过两遍之后,他又绕到另一侧,从断口位置开始辨认。
“无相……夜行……”
“后面像是一个‘使’字,不过只剩半边。”
“再下面是借路与归名的旧纹。”
司空渡看了许久,才重新直起身体。
“材质与沈姑娘手里的正司牌同源。上面的暗司敕痕也不是后人仿刻。至少这半枚印确实出自古天庭无相司。”
沈七儿目光落在闻人照夜身上。
“夜渡舟传下来的?”
“第一代舟主带走的。”
“只有半枚?”
“只有半枚。”
“另外一半呢?”
闻人照夜没有回答得很快。
“没有传下来。”
沈七儿顿时笑了。
“你看。”
闻人照夜望着她。
“看什么?”
“你们老说夜渡舟是无相旧脉。结果正司牌不在你们那儿,暗司卷第三页也不在,连祖上传下来的印都只有一半。另一半丢哪儿了还不知道。”
她用手比了一下那半枚古印。
“我若是在外面听见这种故事,多半会怀疑是哪个江湖骗子拿半块旧铜出来认祖宗。”
闻人照夜神色没什么变化。
“你是盗门传人,会这么想很正常。”
沈七儿一下没接上。
厉狂生这次笑得更大声了。
就连司空渡也偏过头,假装继续研究石案上的军文。
沈七儿发现连秦长生嘴角都动了一下,立刻转头。
“你也笑?”
秦长生道:“没有。”
“我看见了。”
“看见了就是有。”
沈七儿盯了他两息。
“你现在怎么也学坏了?”
秦长生把目光重新移向那半枚夜行印。
“跟你学的。”
沈七儿愣了一瞬。
这次轮到厉狂生转过头看秦长生。
“可以啊。”
秦长生没有接他的调侃。
闻人照夜同样没有继续跟沈七儿争“正统”二字,只抬指在半枚夜行印上轻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