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渡脸色变了。
“第三神炬没有人过去。”
萧玄策当然知道。
秦长生盯着那一点火光。
重瞳之中，火星并未从黑晶伪纹里生长。
它来自更深处的执衡旧敕。
“不是有人点的。”
司空渡已经想到了同样的答案。
“第一神炬已经归位，第二神炬也燃到足够稳定两界的程度。旧敕开始自己往下走了。”
厉狂生回头看了一眼暗金封门。
“那还站着干什么？”
萧玄策沉声道：
“走。”
闻人照夜第一个踏上送名石桥。
黑色舟灯向前照出不足三丈。
陆沉砂与季微澜紧随其后。
厉狂生让司空渡先走，自己留在后面等他收完最后几块拓印。
秦长生则与沈七儿走在中段。
脚掌踏上石桥的瞬间，周围所有声音都像被灰雾吸走了。
身后的封牒台还在崩裂。
可进了送名路之后，竟然只剩下极其遥远的沉闷震动。
闻人照夜没有回头。
“别离桥。”
“桥下有人叫你们也别应。”
沈七儿低头往灰雾里看了一眼。
“它们怎么知道我们叫什么？”
“有些不知道。”
“那怎么叫？”
“会试。”
沈七儿脚步一顿。
“一个个试？”
闻人照夜道：
“所以别觉得没叫真名就能答。”
厉狂生从后面跟上。
“我现在越来越想知道你们夜渡舟平日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比这里好一些。”
“只是一些？”
闻人照夜没有再回答。
灰雾忽然动了一下。
最开始只是桥下远处出现一圈涟漪。
紧接着，一个很轻的女子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
“阿七……”
沈七儿脚步没停。
她甚至还有闲心看一眼秦长生。
“听着有点像叫我。”
秦长生道：“别答。”
“我知道。”
灰雾又动了一下。
“七儿……”
沈七儿这次眯起眼睛。
声音越来越像。
甚至连语气都开始靠近她熟悉的人。
只是还没有真正叫出姓名。
她当然不会应。
片刻之后，声音停了。
众人继续前行。
又走出十余丈。
另一侧灰雾里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玄策……”
萧玄策走在前方。
没有回头。
声音没有得到回应，很快又消失。
厉狂生压低嗓音。
“还真一个个试。”
沈七儿同样低声说道：
“你最好别说话，说不定下一个就轮到你。”
“我名字没那么好猜。”
“厉狂生很难猜？”
厉狂生转头看她。
“你闭嘴。”
就在两人说话间，桥下灰雾忽然彻底安静。
没有新的声音出现。
闻人照夜脚步却稍微慢了一些。
秦长生也停顿了半息。
前方灰雾深处，传来一个女人极轻的声音。
不是“长生”。
也不是“秦长生”。
她叫了一个让秦长生眼神第一次产生变化的称呼。
声音很远。
像隔着很多年。
只有两个字。
“夫君……”
沈七儿脚步也停了一下。
厉狂生原本还想说什么，硬是咽了回去。
秦长生神色很快恢复如常，继续向前。
那声音没有得到回应。
过了几息，灰雾里又传来一声。
依旧轻得近乎呢喃。
“夫君。”
沈七儿这次没有立刻开玩笑。
她跟在秦长生旁边走了几步，才偏过脸看他。
“这个也不答？”
秦长生道：
“为什么要答？”
沈七儿想了想。
“也是。”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忽然补了一句。
“不过它比前面几个聪明。”
秦长生看她。
“什么意思？”
“知道换个叫法。”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秦长生没有理她。
沈七儿却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万一它继续换呢？”
“换什么？”
“比如相公。”
秦长生终于侧头看她。
“你很期待？”
沈七儿一下被问住。
过了两息，她若无其事地把视线移到前面。
“我只是研究送名路。”
秦长生没再说话。
可沈七儿走出去几步之后，又忍不住回头瞪他一眼。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算了。”
她转回去。
秦长生嘴角略微上扬了一瞬。
送名桥前方，闻人照夜手里的黑色舟灯忽然亮了一层。
一面残破古旗从黑暗尽头缓缓显现。
古旗只有半幅，边缘焦黑，中央却还有三道微弱星纹。
与此同时，沈七儿袖中的借路环轻轻震动。
这次不是桥下的死人旧名。
而是更前方传来的活人气息。
萧玄策看向那面古旗。
“到了。”
闻人照夜将舟灯抬高。
黑暗逐渐退开。
石桥尽头，一条比封牒台宽阔数倍的古老兵廊横在众人眼前。
数处不同方向的舱道最终都汇向这里。
其中一道远处已经亮起月白剑光。
另一道则有五点阵光正在缓慢接近。
沈七儿一眼便看见。
“看来大家命都挺硬。”
厉狂生顺着她目光望去。
“你这算夸人？”
沈七儿想了想。
“算。”
秦长生袖中的月白剑符也在这一刻重新亮起。
剑符之上，清冷月影缓缓浮现。
第三神炬那一点自行燃起的火光，则在他们身后越来越亮。
斗衡廊到了。
三支队伍，也终于快要重新碰面。
斗衡廊比众人预想中还要大。
从送名路尽头踏出之后，眼前豁然展开一片足有数里宽的古老兵廊。
两侧并非普通墙壁，而是一根根高达数百丈的暗金巨柱，柱身上残留着已经熄灭大半的巡天星纹。
更远处，数十条来自不同舱区的通道像河流一样汇入此地，最后又在前方重新分成三条不同方向的古道。
第一条通往第一神炬。
第二条连接第二神炬所在舱域。
而正前方那条最宽的暗金长廊，则一路伸向第三主舱深处。
头顶没有殿顶。
只有一片由残破仙金与星空共同组成的黑暗穹幕。
偶尔有破碎舱壁从极远处飘过，带起几缕银蓝色星火。
斗衡廊正中央，立着三根早已折断的巨大旗杆。
三面巡天古旗只剩残破旗角，却仍然彼此遥应。
其中一面刚刚亮起。
正是闻人照夜手中舟灯照出来的那面残旗。
厉狂生从送名石桥下来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黑暗石桥已经重新被灰雾吞没。
方才桥下叫过他们名字的声音也彻底消失。
“总算出来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下次谁再告诉我有近路，我先问一句是不是给死人走的。”
沈七儿从后面走出来，听见这句话便笑了。
“也不能这么说。你看，一路上不是挺顺利？”
厉狂生转头。
“桥下面叫了我七次。”
“说明你名字好猜。”
“还叫了三次狂生兄。”
“至少挺客气。”
厉狂生看着她，半晌没说出话。
沈七儿一本正经地补充：“要是换成我，死了这么多年还能见到活人，我也会热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