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舟穿过落星海上方最后一层灰黑云海时,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远处,三十三重天层层铺展开来。
云海之上仙山起伏,宫阙悬空,一道道纵横天地的仙桥如白玉长虹般横跨虚空。
比起天衡仙舟内部永远昏暗、压抑,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住的死寂,这片重新映入眼帘的天庭景象,此刻竟让不少人产生了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厉狂生靠着舱壁坐了半路。
直到仙舟开始降速,他才睁开眼睛。
“总算到了。”
他伸了个懒腰。
动作刚做到一半,胸口伤势便被扯动,疼得龇牙咧嘴。
旁边姜御天瞥了他一眼。
“你若再用力些,太上殿还没进去,便可以先去药殿躺半个月。”
厉狂生揉了揉胸口。
“死不了。”
“天衡里面都没死,回来还能让一道伤口给弄死?”
姜御天没再理他。
秦长生站在仙舟前端。
右肩的伤势经过一路调息,已经恢复不少。
荒古圣体血气本就旺盛到了近乎骇人的程度。
再加上姬冰月此前给他的丹药,那几处受损经络已经重新接续,只剩虎口与肩侧还有淡淡裂痛。
真正麻烦的反而不是伤。
而是最后那一戟之后,身体里残留的一种奇怪滞涩感。
不是法力不足。
也不是经脉损伤。
更像是——
他过去习惯于将荒古圣体、力之法则、大荒戟、皆字秘所带来的力量,在极短时间里强行压缩到同一个方向。
这种方式确实够强。
也够直接。
但天衡最后那一下,对“准”要求到了近乎苛刻的程度。
秦长生第一次真正感觉到:
力量太多,也未必全是好事。
尤其这些力量原本就不完全属于同一种体系。
肉身是肉身。
法力是法力。
法则是法则。
皆字秘更像是在一瞬间将所有东西都强行推高。
以前他的肉身足够强横,可以直接压住这些细小的不协调。
可随着修为越来越高,这些过去不算问题的东西,已经开始逐渐显现出来。
秦长生没有急着继续推演。
只是把这种感觉记了下来。
“秦师弟。”
旁边传来声音。
萧玄策已经走到近前。
他的气色比离开落星海时恢复了许多,但眼下仍然带着几分疲惫。
“太上殿的人已经在等我们。”
秦长生点头。
“看来这趟回来,连觉都睡不了。”
萧玄策失笑。
“你还真准备回去先睡一觉?”
“原本有这个打算。”
“那恐怕得再等一阵。”
说话间。
仙舟轻轻一震。
前方云雾散开。
一座悬浮在数十座仙峰中央的古老殿宇缓缓显露。
太上殿。
与秦长生此前见过的符院诸多恢弘宫殿不同,这里没有太多华丽仙光。
整座大殿通体由一种深青色古石构成。
飞檐低垂。
铜铃无声。
殿前只有一条极宽的白玉长阶,从云海之下一直延伸到殿门。
越靠近,周围反而越安静。
仙舟落下。
众人依次走出。
宿临川的魂灯与几名伤势最重的人已经提前送去药殿。
夜渡舟那边也没有跟来。
所以真正进入太上殿的,只剩下参与此次任务的符院弟子,以及负责记录此次任务的几名执事。
秦长生刚踏上白玉长阶,便看见一道熟悉身影。
墨老。
老人还是那身灰扑扑的旧袍。
双手拢在袖子里。
站在殿门左侧一根古柱旁。
不像来迎人。
更像是顺路晒太阳。
秦长生脚步微微一顿。
“墨老。”
墨老抬了抬眼皮。
先看了看秦长生右肩,又看了看他那双已经恢复平静的重瞳。
“还能走?”
“还能。”
“那就行。”
墨老点点头。
“老夫还以为你这回又得被人抬回来。”
秦长生笑道:“听起来墨老似乎对我很没信心。”
“不是对你没信心。”
墨老慢吞吞道:“是你每回出去,惹出来的动静都不像一个大圣大圆满该惹的。”
秦长生一时竟没法反驳。
旁边厉狂生闻言,差点笑出声。
可在墨老目光扫过来之前,立刻又把笑憋了回去。
墨老没继续说。
只朝殿内抬了抬下巴。
“进去吧。”
“该说的都说清楚。”
“别想着少报两件,太上殿那些老东西别的不行,查军务倒是一个比一个精。”
秦长生问道:
“墨老不进去?”
“老夫进去做什么?”
“这趟任务又不是我做的。”
墨老说完,重新眯起眼睛。
显然没有继续聊天的意思。
秦长生也不多问。
跟着萧玄策等人走入大殿。
……
太上殿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数十根深青色古柱直入穹顶。
柱身上刻满了历代任务留下的天功符号。
有些已经暗淡。
有些依旧流转神光。
大殿最深处,没有寻常议事殿里的高低主座。
只有一面巨大的古壁。
古壁之上,一道道金色文字不断浮现又隐去。
秦长生看了片刻。
那些都是符院近年来核定过的各种天功任务。
甲、乙、丙、丁。
清晰分列。
没有榜首。
也没有谁压谁一头。
只是记录。
数名太上殿执事已经等候。
其中为首的是一名黑袍老者。
面容瘦削,目光平静。
他先看萧玄策。
“人可齐?”
萧玄策拱手。
“参与天衡任务共十五人,全部离舟。”
“宿临川肉身未归,魂灯已由药殿接收。”
“晏独行重伤,夜渡舟自行带回。”
“其余人皆在。”
黑袍老者点头。
没有多说一句安慰,也没有追问谁伤得更重。
只是抬手一点。
古壁前方顿时浮现十五道淡金色虚影。
“依次述。”
“从进入天衡开始。”
“只说自己亲眼所见、亲手所为。”
“不知之事,不猜。”
“无法确认之事,标明无法确认。”
这句话一出。
大殿里原本还算松弛的气氛重新收紧了一些。
秦长生反而觉得舒服。
这种方式很干净。
没有谁拿着结果倒推动机。
更不会因为某个人身份高便把他的猜测直接当成事实。
萧玄策第一个开口。
从三队进入天衡说起。
路线。
星令。
三处神炬。
假军令。
黑晶。
星门。
执衡印。
备用诏令。
一件件说。
语气平稳。
不夸功。
也不避失误。
轮到厉狂生时,他明显比平时少了很多废话。
该是自己做的,就是自己做的。
不是自己做的,绝不往身上揽。
姜御天、吕玄章、公输明月等人也一样。
姬冰月说到第二处神炬时,只用了几句便讲清了过程。
至于沈七儿。
她被问到暗司残页与正司牌时,倒是难得收起了平日里的笑。
“暗司残页确实对天衡内部部分旧路有反应。”
“但它不是控制天衡的东西。”
“我只能确认,它与那艘船里某些旧制度有关。”
黑袍老者问:
“能否确认是旧无相司?”
沈七儿摇头。
“不能。”
“正司牌呢?”
“也是一样。”
“有联系,但我没有证据证明两者同源。”
黑袍老者点头。
“记:疑似有关,不予定论。”
一旁执事提笔落字。
沈七儿暗暗松了一口气。
轮到秦长生时。
黑袍老者看了他一眼。
“你最后开执衡印。”
“是。”
“如何确定那一道是真正的印缝?”
“重瞳所见,加上此前在十万符阵塔第一百层面对天门时的经验。”
“详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