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长生也没有隐瞒。
将自己如何分辨黑晶假页、如何发现真正执衡印受到了遮蔽,以及如何判断那道细微缝隙,完整复述了一遍。
只是所有与重瞳本身具体能力有关的细节,他都自然略过。
这不是作假。
只是没有必要把自己的底牌全部交代。
黑袍老者也没有追问。
他真正关心的是:
秦长生当时为什么敢出那一戟。
“你知道若判断错了,执衡印会直接碎?”
“知道。”
“那为什么还打?”
秦长生想了想。
“因为那时候已经没有第二个办法。”
黑袍老者看着他。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黑袍老者没有再问。
继续向下核对。
这一核。
便是大半日。
没有人觉得烦。
因为涉及天衡这种失落多年、内部军制严重异常的古老仙舟,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影响后续判断。
直到最后一条记录落下。
古壁之上的十五道虚影同时散去。
黑袍老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立即宣布结果。
而是与旁边几名执事低声交谈起来。
声音被法力隔绝。
众人听不见。
厉狂生终于忍不住偏过头。
“你们说,会不会只算乙等?”
姜御天道:
“若这种都算乙等,以后甲等要去打南天门?”
厉狂生想了想。
“也不是没可能。”
萧玄策闭着眼。
“少说两句。”
厉狂生果然闭嘴。
秦长生倒是不太在意。
他要的是甲等天功。
但如果太上殿真按规矩判定天衡不够,他也不会跑去拍桌子。
规矩既然摆在这里,就得认。
片刻后。
黑袍老者重新抬头。
整个大殿也随之安静。
“天衡任务。”
“原定乙上。”
这句话一出。
不少人神色微动。
黑袍老者继续:
“任务过程中,目标发生不可预估变化。”
“涉及失落天军、星门异常、军籍强制回写、旧印篡改与未知黑晶污染。”
“任务人员在无外援情况下完成封舟,并带回关键实物与完整记录。”
“经太上殿核定。”
他抬手。
古壁最上方。
一道原本空白的金色符号缓缓亮起。
下一刻。
四个古篆浮现。
天衡封舟。
其后。
一枚深金色的:
甲。
缓缓落定。
没有钟鸣。
没有霞光。
更没有什么“全场震惊”。
只是那枚“甲”字稳稳停在古壁之上。
可在场十五人脸上的神情,却都明显松了下来。
甲等天功。
定了。
黑袍老者看着众人。
“此功属于参与任务的全部十五人。”
“没有首功。”
“也不另分高下。”
“相关天功已经计入各自名册。”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另外。”
“天衡内部所带出的所有异常之物,在调查结果出来以前,一律不得私自触碰。”
“你们可以议论自己经历过的事情。”
“但不得向外传播任何未经太上殿核实的结论。”
“尤其是黑晶、失落军籍与星门之后的存在。”
“明白?”
众人齐声:
“明白。”
黑袍老者挥了挥手。
“回去养伤。”
“该闭关闭关。”
“该修行修行。”
“别以为拿了一个甲等天功,就能在符院横着走。”
厉狂生小声道:
“我倒是想横着走,现在肋骨也不允许。”
旁边几人嘴角同时抽了一下。
黑袍老者耳朵显然很好。
他淡淡扫来一眼。
厉狂生立刻正色。
“弟子告退。”
……
出了太上殿。
外面的阳光已经向西斜去。
众人站在白玉长阶上。
这一刻才算真正结束了天衡任务。
萧玄策没有说什么庆功宴。
姬冰月也没有提。
大家身上都有伤。
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其实差不多。
回去。
洗澡。
睡觉。
剩下的以后再说。
厉狂生第一个走。
姜御天紧随其后。
吕玄章等人也陆续告辞。
萧玄策临走前,只对秦长生点了点头。
“改日喝酒。”
秦长生笑道:
“好。”
很快。
原本十五人的队伍便散得七七八八。
沈七儿背着双手站在不远处。
看到秦长生看过来,她立刻提醒:
“三条鱼。”
秦长生无奈。
“我还没忘。”
“天衡里都记得,出来以后可别突然失忆。”
“你今晚就要吃?”
沈七儿认真想了一下。
“不急。”
她忽然笑起来。
“欠着也挺好。”
说完,竟然转身先走了。
秦长生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挑。
这女人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她本来就没准备今天吃。”
旁边传来清冷声音。
秦长生回头。
姬冰月仍然没有走。
“姬师姐什么时候也开始研究沈七儿了?”
“没有。”
姬冰月淡淡道:“只是太明显。”
秦长生正想说什么。
上方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声音。
“你们两个若是不准备在太上殿门口站到天黑,就过来。”
两人同时抬头。
墨老仍然站在那根古柱旁。
姿势几乎和半日前一模一样。
秦长生走过去。
“墨老专门等我?”
“顺便。”
墨老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青玉牌。
随手抛了过来。
秦长生接住。
玉牌入手微凉。
正面只有两个古字。
观江。
秦长生眼神微微一动。
“这是……”
“名牒。”
墨老道。
“你不是一直缺一道甲等天功?”
“现在有了。”
“下一轮观江,五日以后开启。”
秦长生低头看着玉牌。
哪怕他早就知道天衡任务就是为了这东西,此刻真正拿到手里,心里还是微微起了一丝波澜。
从来到这个时代开始。
他绕了太多路。
天戍城。
将军府。
天庭符院。
万卷阁。
十万符阵塔。
天衡仙舟。
所有事情当然不是只为了这一枚牌子。
但至少。
他终于又向最初那个目标靠近了一步。
二郎显圣真君。
墨老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别高兴得太早。”
秦长生抬头。
“观江只是观江。”
“显圣真君如今大多数时候都在南天门坐镇。”
“你拿着这块牌子,只代表你可以进入灌江内域修行。”
“并不代表真君一定会见你。”
秦长生并不意外。
“我知道。”
墨老看了他片刻。
“你还是想见?”
“想。”
“非见不可?”
秦长生沉默了一瞬。
随后点头。
“有一桩因果。”
“拖得太久了。”
墨老没有问是什么因果。
只是慢慢道:
“那就自己想办法。”
“灌江府的人讲规矩,但不是死脑筋。”
“你真有什么值得递到显圣真君面前的东西,他们自然会替你把话送过去。”
秦长生握住观江名牒。
“多谢墨老。”
“谢什么。”
墨老转身。
“名牒是你拿命换来的。”
“老夫只是替太上殿送一趟。”
走出两步。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你现在大圣大圆满,已经站到准帝劫门口了。”
“这几日别急着继续堆修为。”
“力量这种东西,多不一定就是好。”
秦长生目光微动。
刚刚在仙舟上产生的那一丝思索,再次浮上心头。
墨老却没有解释。
只摆了摆手。
“自己想。”
“想不明白,五日后去灌江看水。”
“有时候人想不明白的东西,天地早就写在那里了。”
话音落下。
老人已经慢悠悠走远。
秦长生站在原地。
低头看着手中的观江名牒。
姬冰月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旁边。
她看了一眼青玉牌。
“你也去?”
秦长生抬眉。
“听姬师姐这语气,你也有名额?”
姬冰月没有回答。
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几乎一模一样的青玉牌。
在他面前轻轻晃了一下。
秦长生笑了。
“五日后见。”
姬冰月收回名牒。
“先把伤养好。”
“别到了灌江,还要我替你看第二次。”
秦长生看着她。
“姬师姐若是愿意,我倒不介意。”
姬冰月脚步一顿。
侧过脸。
那双清冷眸子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想得美。”
说完。
白衣身影踏上云桥。
很快消失在远处仙雾里。
秦长生站在原地笑了一会儿。
才把观江名牒收入袖中。
五日。
不长。
正好够他把天衡留下来的暗伤养好。
也够他把最后那一戟之后,心里一直没有彻底想明白的东西,重新梳理一遍。
至于灌江之后。
能不能真的见到二郎显圣真君——
秦长生抬头。
望向极远处那片被云海遮住的南方天域。
目光很快重新平静下来。
总要试过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