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动作很快，几乎没有多余交谈。
一箱物资落入舟腹，另一箱便立刻补上。
秦长生走过的时候，正听见其中一名执事核对玉册。
“镇墟符三千六百张。”
“雷火符箭十二万支。”
“九转还元丹八百瓶。”
“全部送南线？”
“南天门急调。”
对面的天兵只回了四个字。
那名执事没有再问，低头落印。
秦长生脚步未停。
目光却在那艘军舟上多停了一瞬。
几日前，他还在天衡里面对一支早已经不知道失联多少年的古军。
而现在，东渡口上又有一批新的军资正在被送往南天门。
这场仗从来没有停。
只是三十三重天太大。
符院也太大。
大到有时候人在观云峰坐上一整日，只听见风声与钟声，便很容易忘记另一片天域里每天都有人在死。
“看什么？”
身旁忽然传来声音。
秦长生收回视线。
姬冰月已经到了。
她今日仍是一身白衣。
长剑悬腰。
没有执行天衡任务时那种刻意收紧的战斗装束，整个人重新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清冷安静的样子。
秦长生示意了一下远处军舟。
“南天门的物资。”
姬冰月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最近这一个月，南线调运比以前频繁一些。”
秦长生侧眸。
“墟兽攻势又重了？”
“不知道。”
姬冰月摇头，“军务不会往符院弟子这里传得太细。不过南天门若只是普通轮换，不会临时从符院调这么多镇墟符。”
她说得很平静。
没有故意制造紧张。
秦长生也没有继续追问。
现在距离南天门还远。
就算那里真出了什么事，也轮不到站在东渡口的他们凭几句猜测下结论。
两人继续往前。
负责观江一行的泊台在最东侧。
这里的人比秦长生预想中少。
没有几百上千名弟子排队。
也没有什么所谓参加观江的盛大仪式。
整座泊台上加起来，不过二十余人。
有年轻弟子。
也有看起来年纪已经不小的符院修士。
彼此修为更不统一。
秦长生甚至在其中看见了一名只有圣王境的灰衣男子，而距离他不远的另一名青袍修士，身上的气息却已经明显踏入准帝。
显然，观江资格与单纯境界并没有直接关系。
秦长生和姬冰月一到，便有人抬头看了过来。
目光在秦长生身上停留的明显更多。
十万符阵塔。
天衡仙舟。
甲等天功。
这段时间秦长生在符院闹出来的动静确实不少。
但也仅仅只是多看几眼。
没人围上来。
更没人跑过来问他是不是那个闯过百层的人。
能拿到观江名牒，本身就意味着在场这些人都不是刚入门的小弟子。
大家来这里是修行的。
不是来看热闹。
秦长生对此很满意。
他走到负责核验名牒的执事面前，将青玉牌递了过去。
执事接过。
一道淡金色符光扫过。
牌面上很快浮现出万卷阁与太上殿两重印记。
“秦长生。”
“万卷阁长生真传。”
“甲等天功，天衡封舟。”
执事确认完以后，将名牒还给他。
“可以了。”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
姬冰月同样如此。
等最后一名观江者核验完名牒，前方云海中才缓缓浮出一艘青木仙舟。
没有太多奢华装饰。
舟身细长。
两侧刻满水纹。
船首的位置，则悬着一枚像是水滴一样的银色法印。
负责此行的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
修为秦长生看不透。
老人也没有摆什么前辈架子。
等所有人上舟以后，只确认了一遍人数。
“二十三人。”
“人齐。”
“走吧。”
就这么简单。
仙舟离开东渡口。
一开始速度并不算快。
舟身沿着三十三重天外层的云路一路向东。
符院大片山河逐渐被甩在身后。
秦长生没有进入船舱。
而是站在船首。
姬冰月同样如此。
除了他们两个，甲板上还有七八个人。
有人盘膝打坐。
有人翻看玉简。
还有个白发老修从登船以后便一直在喝酒。
没人交谈。
仙舟穿过最初几片云海以后，速度才开始真正提升。
嗡——
两侧水纹同时亮起。
整个船体像是被一层透明的水幕包裹。
下一刻，眼前景物猛地拉长。
一座座仙峰化成残影。
大片悬空古城从下方掠过。
再往前，甚至能够看见一条条横贯天穹的巨大星河，在不同天层之间流淌。
秦长生来到古天庭时代已经有不短时间。
天戍城。
三十三重天。
符院。
十万符阵塔。
天衡仙舟。
见过的东西已经够多。
可真正离开符院核心区域，沿着这方古天庭的天域长途飞行时，他才再次意识到——
这个时代是真的大。
不是单纯疆域辽阔。
而是一层层世界彼此交错。
云上有城。
星河之间有山。
一些大江甚至从一方大陆的边缘直接流入虚空，再从数十万里外另一重天域的云层里重新落下。
有些地方灵气浓郁到了几乎凝成薄雾。
也有一些区域，大地上却留着无法恢复的漆黑裂痕。
沿途偶尔能够看见高耸入云的镇墟碑。
碑身之上布满刀痕。
周围数千里没有城池。
也没人居住。
仙舟上的人对此早已习惯。
秦长生却每一次都会多看一眼。
这些东西，与天衡仙舟里的黑晶并不是一回事。
至少表面上不是。
但它们都在不断提醒他：
这里并不是后世书卷里那个只剩下残迹与传说的“古天庭”。
这里还活着。
有人修行。
有人做生意。
有人去前线。
有人从前线回来。
也有人只是站在仙舟甲板上，为了一场悟道之行赶往灌江。
正因为活着。
后世那种几乎被整段抹去的空白，才显得更加诡异。
秦长生望着远方，没有继续想下去。
姬冰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旁。
她没有问秦长生在想什么。
只是顺着他的目光一起看向下面。
仙舟此刻正经过一片辽阔平原。
数条银白色河流将大地切成无数大小不一的区域。
有村落。
有城镇。
甚至能够看见一些凡俗百姓在河边耕种。
秦长生看了一会儿。
“这里也有人间。”
姬冰月侧过脸。
“你觉得天庭下面应该全是仙人？”
“倒也不是。”
秦长生笑了笑，“只是来了这么久，大部分时间见的都是修士，差点忘了还有这些地方。”
“真正的天域，大多数地方本来就没有那么多仙人。”
姬冰月扶着栏杆。
“符院、天戍城、南天门这些地方太特殊。待得久了，自然容易觉得外面也是一样。”
秦长生点头。
仙舟继续向前。
平原消失以后，前方开始出现连绵不绝的青山。
山势并不高。
却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