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白色瀑布从其中一座山峰上垂落,流入山谷以后又与另外几条溪流汇合,一路向东。
秦长生看着那条水脉,忽然问:
“灌江有多大?”
姬冰月想了想。
“没人会专门量。”
“总该有个范围。”
“如果你问显圣府真正管辖的灌江水域,横跨的天域很多。如果只是这次观江开放的区域,其实只占很小一部分。”
秦长生看向她。
“很小?”
姬冰月嗯了一声。
“真到了你就知道了。”
秦长生笑道:“姬师姐什么时候也学会卖关子了?”
“不是卖关子。”
姬冰月看着远处。
“这种东西,说出来没什么意思。”
秦长生也没再问。
因为仙舟上的那名白发老者已经站了起来。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把空壶往腰间一挂。
“到了。”
甲板上原本闭目调息的人陆续睁眼。
秦长生也抬头。
一开始,他什么都没看见。
前方依然只是云。
很厚。
无边无际。
仙舟没有减速。
反而直接朝着那片云海撞了过去。
下一瞬。
整艘船穿云而出。
光。
大量的光。
从前方一下灌了进来。
秦长生下意识眯起眼睛。
然后第一次看见了灌江。
那不是他最初想象中的一条江。
甚至很难再用“一条”来形容。
远方天穹之上,无数水脉从不同方向奔涌而来。
有的从群山之间冲出。
有的直接从更高一重天域垂落。
有的宽达数百里,在云海中平静铺开,水面上还能看见一座座岛屿与仙城。
也有的只是细细一道银线,沿着虚空中的山脊蜿蜒而下。
千流。
万流。
最终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而在天地尽头。
一条真正看不见两岸的大江,横贯九霄。
水不是单纯流在大地上。
它像是托起了一整片天域。
江面上浮着大片云层。
云层下面又隐约能够看见山。
更远处,甚至有一座庞大水府城池半沉在江中,屋脊、宫殿、白玉长堤随着水雾若隐若现。
一艘艘大小不一的船舟往来其间。
有修士御剑贴着水面飞过。
有身披水甲的府兵驾驭蛟马沿江巡行。
还有数百丈高的巨型货舟从某条支流中驶出,船腹装满了灵木与矿材,转眼又被江雾吞没。
没有万军列阵。
也没有刀兵杀伐。
第一眼看过去,甚至很难将这里与南天门那场从未停过的战争联系起来。
它太盛了。
也太活了。
秦长生站在船首,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姬冰月为什么说:
这种东西,说出来没什么意思。
不亲眼看到,确实很难想象。
仙舟开始减速。
那名负责带队的白发老者走到船首。
他显然已经来过这里太多次,脸上没有任何惊叹。
只是看着前方逐渐靠近的水域,随口说道:
“第一次来的,先把以前听过的那些乱七八糟规矩忘了。”
“观江不是闯关。”
“也没人管你最后走到哪。”
甲板上几名年轻修士同时看过去。
老人却没继续讲什么大道理。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
“看到那边没有?”
秦长生顺着方向看去。
灌江外围,几条大小完全不同的支流正在一片辽阔水域交汇。
其中一处水势平缓。
有修士盘坐在江边。
另一处却激流翻卷,几块露出水面的黑色巨石上,有人赤着上身站在浪里,任由水流一次次冲过身体。
更远一些。
一道瀑布从云层深处垂落。
瀑下却安静得出奇。
“有人看那边的合流,一坐就是几年。”
老人道。
“有人嫌太吵,看一天就走。”
“有人专门往乱水里钻,回来以后骨头断一半。”
“还有人进来七日,睡了六日。”
说到这里。
那个一直坐在甲板角落里闭目养神的中年修士忍不住睁开眼睛。
“前辈,最后那个是不是你?”
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放屁。”
甲板上顿时有人笑了。
老人也不恼。
“老夫当年睡了五日半。”
笑声更多了些。
原本因为第一次来到灌江而有些紧绷的气氛,反而松了下来。
白发老者这才重新看向前方。
“所以没什么好问的。”
“也没有哪块地方写着,那里适合剑修,那里适合符修,那里又只准炼体。”
“江就在这里。”
“自己看。”
“看不出东西,就当来了一趟。”
“至少这里的鱼不错。”
秦长生听到最后一句,神色微微古怪了一下。
姬冰月恰好看见。
“怎么?”
“没什么。”
秦长生收回目光。
只是突然想到了观云峰冰玉盒里的那两条鱼。
仙舟缓缓驶入灌江外围。
越靠近。
秦长生越能清楚感觉到一种与符院完全不同的天地气机。
这里的法则并不压人。
甚至称得上平和。
可一切似乎都在流动。
云在动。
水在动。
灵气在动。
甚至连从仙舟两侧吹过来的风,都带着一种明显的去势。
秦长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没有运功。
体内的血气却似乎本能地随着外界节奏轻轻起伏了一下。
很快又平静。
他没有急着捕捉。
只是抬眼继续看江。
仙舟从一座巨大的白石水门下穿过。
门上没有“试炼”二字。
只有一道已经被水汽侵蚀得有些发旧的古篆。
灌。
再往前。
江面豁然开阔。
真正属于他们这一次观江的区域,终于完整展现在众人眼前。
白发老者站在船头。
“观江七日。”
“第七日落日前,回这里。”
“提前出来的,自己回来。”
“中途不想看了,也没人拦你。”
“只有一条。”
他原本有些懒散的声音终于认真了一些。
“别逞强。”
“江不会杀你。”
“但你若非要和自己过不去,那就另说。”
仙舟靠岸。
阵纹打开。
没人催促。
甲板上的二十三名修士陆续下船。
有人一落地便朝着早已选好的方向离开。
显然来之前已经做足准备。
也有人站在岸边看了许久,仍旧没有决定去哪。
秦长生最后一个走下仙舟。
脚落在白色江石上的一瞬,耳边那些原本混在一起的水声,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远处大江轰鸣。
近处支流拍岸。
石缝间有细水流过。
更远处还有瀑声。
数不清的声音混在一起。
却又谁也没有真正盖过谁。
秦长生站在那里。
没有立刻往前。
姬冰月也没有催他。
过了片刻。
秦长生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墨老说得对。”
姬冰月侧眸。
“什么?”
秦长生看着眼前那片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水。
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这里确实值得看看。”
说完。
他迈步走向江边。